杂志出刊那天，林晓薇在报亭买了三本。
一本寄给母亲，地址写老家的，附了一张便签：“妈，这是我拍的。”一本放在工作室，摆在工位最显眼的地方。一本自己留着，睡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六张照片，六个人。卖鱼阿姨的笑、旧书市老人的手、晒太阳老太太的白发、便利店女孩踮脚的侧影、环卫工阿姨弯腰扫地的背影、晨练老人抬头看天的眼神。都印在纸上了，安安静静的，像在跟她说：你看，你做到了。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本杂志的封面上。她盯着那几个字——《城市面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工作室。工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包，方方正正，跟昨晚陆子谦给她的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打开。里面是那台相机——刻着她名字的那台。她明明昨晚带回家了。
陆子谦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昨晚你落车上了。”
她看着那台相机，机身上“Lin Xiaowei”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我没落。我放包里带回去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那就是我拿的。”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今天要送你。”他放下咖啡杯，“昨天不算。昨天是庆祝独立接单成功。今天是——”他顿了顿，“正式送你的。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她低头看着那台相机。手指轻轻抚过机身，金属的，凉丝丝的。那行字刻得很深，摸得到凹槽。
“太贵了。”她说。
“你说过了。”
“你值得。”他说过了。
她笑了。“那我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她举起相机，对准他。取景框里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平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第一张。”她说，“归我了。”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存好。”
中午，陆小悠来工作室，一眼就看见林晓薇脖子上挂着的新相机。“哇！晓薇姐，你换相机了？”她凑过来看，目光落在机身上那行字。“Lin Xiaowei……刻字的！谁送的？”她转头看陆子谦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我哥？”
林晓薇没说话，笑了。
陆小悠捂着嘴，眼睛亮得惊人。“我就知道！他上次问我什么相机适合你，我说你自己都挑花眼了，让他看着办。他研究了三天，最后选了这台。”她顿了顿，“我哥那个人，买自己东西从来不挑。给你买东西，挑了三天。”
林晓薇低头看着相机，手指摸着那行字。挑了三天。
下午，她带着新相机出门。没有任务，就是想拍。她走到那条老巷子——不是拆迁那条，是另一条，更窄，更旧。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道金线。她蹲下来，取景框对准一只晒太阳的猫。猫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她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她站起来，继续走。巷子深处有个老人在浇花，水壶举得很高，水珠在阳光里闪着光。她举起相机，等。等到水珠落下来、老人嘴角带着笑的那一刻，按下快门。
拍完她翻出屏幕看，构图刚好，光线刚好。她笑了，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想“这样行不行”，只是拍。
傍晚，她回到工作室。陆子谦还在，正在暗房里冲洗片子。她推门进去，红灯亮着，他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
“拍到了？”他问。
“拍到了。”她举起相机，“猫。浇花的老人。还有一只鸽子，在屋顶上，没拍清楚。”
“下次带长焦。”
“嗯。”
她走到操作台边，看他冲洗。试条在显影液里慢慢显出影像，是她今天拍的那条巷子。灰度很好，反差刚好。
“这是你拍的？”她问。
“嗯。你去的时候，我也去了。”他说，“不同角度。”
她看着那张试条——同一时间，同一条巷子，她拍猫，他拍她拍猫。她笑了。“那张，洗一张给我。”
“好。”
两个人站在暗房里，红灯照着，谁都没说话。显影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但她习惯了。她低头看着那台相机，机身上的名字在红灯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子谦。”
“嗯？”
“谢谢你挑了三天。”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陆小悠跟你说的？”
“嗯。”
他没说话，但耳根有点红。她看见了，没戳穿，低头继续看试条。
晚上，她回到家，把那本杂志和那台相机并排放在书桌上。翻开杂志，找到自己的作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相机，对准那本杂志，按下快门。拍完翻出屏幕看——杂志封面，她的名字在目录页。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新发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凉丝丝的。手机亮了。陆子谦的微信：“照片导出来了。你拍猫那张，不错。”她打字：“你拍我拍猫那张呢？”“也不错。”“洗好了给我。”“明天。”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台相机。Lin Xiaowei，刻在机身上，也刻在某个地方。她关灯，躺到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不在意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猫在阳光里摇尾巴、老人浇花时嘴角的笑、红灯下他低头冲洗试条的侧影。那些画面都在她的相机里，也在她的记忆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工作室。工位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署名。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她蹲在巷子里，举着相机，对准那只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光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摄影师：陆子谦。模特：林晓薇。”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拿起桌上的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收藏者：林晓薇。”
她把照片夹在杂志里，放在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那台刻着她名字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出门。
今天，还有新的东西要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