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母家回来后的那几天，林晓薇的心情一直很好。
好到陆小悠都看出来了——“晓薇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笑得跟朵花似的。”林晓薇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着摇头，然后继续整理照片。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顺下去。
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
她正在暗房里冲洗新项目的样片，外面传来小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客气：“您好，请问找谁？”
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找陆子谦。他在吗？”
林晓薇从暗房出来，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没来得及摘。
工作室的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大约六十出头，身材高瘦，穿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像大学里那种快退休的老教授。女的看着年轻一些，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穿着剪裁精致的驼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林晓薇对那个牌子记忆深刻。
是陆子谦的父母。
她在陆子谦手机里的全家福上见过他们，但真人站在面前，感觉完全不同。陆母的目光扫过工作室，从前台到办公区，从设备到墙上的作品，最后落在林晓薇身上。
那种目光，林晓薇见过。
不是审视，是评估。
像在估算一件东西值多少钱，或者——配不配。
“你是？”陆母开口了。
“阿姨您好，我是林晓薇。”她摘下手套，走上前，“子谦在暗房，我去叫他。”
“不用。”陆母微微抬手，“我们自己等。”
陆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晓薇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林很有眼色地跑去倒茶。
林晓薇站在办公区中央，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回暗房？显得不礼貌。留下来陪着？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陆子谦很快就出来了。
他听到动静从暗房走出来，看到父母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爸，妈。”他走过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陆母笑着说，但笑意没到眼底。
陆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刚好路过，就上来看看。工作室不错。”
“还行。”陆子谦转向林晓薇，“这是林晓薇，我跟你们提过。”
“嗯，听说过。”陆母的目光又落在林晓薇身上，“浮光奖银奖得主，很厉害。”
语气是夸的，但林晓薇听出了客气。
那种“我跟你不熟，所以客气”的客气。
“阿姨过奖了。”林晓薇说。
陆母没接话，转身开始参观工作室。
她走得很慢，每一面墙、每一台设备、每一张挂着的作品都要停下来看。走到墙上那组《技艺的回响》前面时，她停得最久。
“这些是你拍的？”她问林晓薇。
“是的。”
“拍的是……补锅的？”
“补锅匠，还有修表匠、竹编艺人、制陶师傅、木雕匠。”林晓薇耐心地介绍，“记录的是那些正在消失的传统手艺。”
“有意思。”陆母点了点头，“我年轻时也喜欢摄影，后来忙了，就没时间了。”
她没有继续问作品的事，转身走向陆子谦的办公室。
陆父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林晓薇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晓薇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陆子谦的办公室里，陆母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
“子谦，你这里环境不错。”她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整洁。”
“有小林打扫。”陆子谦靠在办公桌边，“妈，你们这次回来待多久？”
“半个月。”陆母说，“你爸想回来看看老房子，我正好也过来办点事。”
她没有提林晓薇。
陆子谦也没有主动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外面那个姑娘。”陆母终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跟她……不只是同事吧？”
陆子谦看着母亲：“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陆母抬起头，目光直视儿子，“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陆子谦沉默了两秒：“我在追她。”
陆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结过婚。”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
“离了。”
“我知道。”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退休职工，母亲家庭主妇。”
陆母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子谦，你今年三十二了，不是小孩子。陆家在S市虽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好歹有些根基。你爷爷当年……”
“妈。”陆子谦打断她，“我知道陆家的门风是什么。不用重复。”
陆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儿子很少打断她。
“你知道就好。”她站起来，“我跟你爸先回酒店。晚上一起吃饭？”
“好。”
陆子谦送父母出门。经过办公区的时候，陆母停下脚步，对林晓薇说：“林小姐，有空来家里坐坐。”
客气，礼貌，但疏离。
像对任何一个陌生人。
林晓薇点头：“好的，阿姨慢走。”
门关上之后，小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的天，子谦哥的妈妈气场好强，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林晓薇没说话，回到暗房，关上门。
她靠在墙上，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周宇辰的母亲。
当年第一次见周宇辰的妈妈，对方也是这样的——客气、礼貌、疏离，然后用一句“你家是做什么的”把所有热情浇灭。
历史好像在重演。
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林晓薇了。
暗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子谦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你听到了？”他问。
“你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门没关。”林晓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妈妈……不太喜欢我。”
陆子谦没有否认，也没有安慰。他只是说：“她不喜欢任何人。”
林晓薇抬起头。
“我大学交过一个女朋友，她见了三面，挑了三顿饭的毛病。”陆子谦的语气很平淡，“不是针对你，是她的习惯。”
“那……”林晓薇犹豫了一下，“你怎么想？”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怎么想，你很清楚。”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们的态度，确实会影响你。”陆子谦难得地叹了口气，“我爸还好，我妈……”
他没说完，但林晓薇懂了。
“我不怕。”林晓薇说，“你妈再难搞，能比补锅匠的敲击声难捕捉？能比硬盘坏掉更难处理？”
陆子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打比方。”
“跟你学的。”林晓薇也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但她在努力，“凡事往好处想，往好处做。你妈看不上我，我就让她看上。”
陆子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好。”他说，“我帮你。”
晚上，陆子谦和父母吃饭。
林晓薇没有去——不是不想，是陆母没叫她。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还没动过的外卖，手机反复亮起又熄灭。
苏蔓发消息问：“听说陆子谦爸妈来了？怎么样？”
林晓薇回复：“不怎么样。”
“为难你了？”
“没有。但也没给我好脸色。”
苏蔓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这也正常，有钱人家的父母，眼光高。但你怕啥？你现在是国际银奖摄影师，配他家儿子绰绰有余。”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配不配的，从来不是看奖杯。
是看你能不能进人家的门。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继续整理照片。
工作。
这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
陆子谦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来了出租屋。
林晓薇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抽烟，但酒店不能抽。”他站在门口，外套上带着夜晚的凉意。
林晓薇侧身让他进来。
陆子谦没抽烟，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说，”他开口，“如果我要跟你在一起，她不会反对。”
林晓薇的心提起来。
“但是，”陆子谦的语气很沉，“她也不会支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会干涉我的选择，但她也不会把你当自家人。”
林晓薇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么说？”
“我说——”陆子谦看着她，“我不需要她把你当自家人。我当就行。”
林晓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替她扛。
“子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
“我不怕你妈不喜欢我。”她靠在他肩膀上，“我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陆子谦伸手揽住她的肩：“我三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我有自己的判断。”
林晓薇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和陆子谦之间，多了一道坎。
但她不打算绕过去。
她要迈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