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见来得很突然。
周五下午,林晓薇正在工作室修图,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小姐,我是陆子谦的母亲。”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冷淡,“明天上午有空吗?想和你单独聊聊。”
林晓薇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几分。
“有空的,阿姨。”
“那明天十点,我发你地址。”
挂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晓薇盯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然后给陆子谦发了条消息:“你妈约我明天见面。”
那边秒回:“说什么了?”
“没说。就约了时间地点。”
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子谦发来:“不想去可以不去。”
“不,我去。”林晓薇打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陆子谦没有再劝,只发了一句:“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林晓薇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连衣裙,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但很精神。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私人画廊,藏在老法租界的一条梧桐深处。林晓薇到的时候,陆母已经在了。她站在一幅油画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优雅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阿姨好。”林晓薇走过去。
陆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藏蓝色连衣裙上停了一瞬。“来了。先看看画吧。”
没有“坐吧”,没有“喝点什么”,只是“先看看画”。
林晓薇没有追问,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幅抽象画,大面积的灰蓝色块中间有一道刺眼的白色裂缝,像伤口,又像闪电。
“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陆母问。
林晓薇看了几秒:“很痛。”
陆母转头看她:“痛?”
“灰蓝色让人安静,但那道白色裂缝打破了平静,像什么东西裂开了。”林晓薇想了想,“裂开之后,光才能照进来。”
陆母没有评价,转身走向下一幅。
这一幅是写实的,画的是一个老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坐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这幅呢?”
“孤独。”林晓薇说,“但不是在抱怨孤独。他在享受。”
陆母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你的感觉倒是很敏锐。”她说,然后走到休息区坐下,示意林晓薇也坐。
来了。该来的总要来。
陆母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林小姐,我今天约你出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聊聊。”
林晓薇点头:“阿姨请说。”
“你的作品我看了,《技艺的回响》,拍得很好。”陆母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年轻时也喜欢摄影,拍花拍鸟拍风景,没你拍得有深度。”
“……谢谢阿姨。”
“但艺术这个东西,你也知道。”陆母顿了顿,“能当饭吃吗?”
林晓薇没有急着回答。
“子谦现在的事业,在你们这个行业算是顶尖了,但摄影终究不是一门能传代的生意。”陆母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精确投放的锚,“他父亲当年也是搞艺术的,油画,在国内也算小有名气。后来呢?还不是转行做了贸易。”
林晓薇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说艺术不好。”陆母拿起咖啡杯,又放下,“但艺术的不确定性太高了。今天有人捧你,你是大师;明天风向变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林晓薇,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听懂了。您是觉得,我的艺术事业不稳定,配不上子谦的家世和未来。”
陆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等林晓薇继续。
“那我想说几句。”林晓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一,关于艺术能不能当饭吃。我离婚的时候,身上只有不到两万块钱,一个月生活费要精打细算到每顿饭。那时候没人觉得我能吃上饭。”
她看着陆母的眼睛。
“现在,我的作品在国际上拿了奖,国内一线品牌请我拍广告,巴黎的画廊邀请我办个展。我能不能吃上饭,吃的什么饭,这个问题,我觉得时间和市场已经回答了。”
陆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第二,关于艺术的不确定性。”林晓薇继续说,“您说得对,风向会变,今天有人捧我,明天可能就没人记得我是谁。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能拍出《技艺的回响》,不是因为有人捧我,是因为我真的在那些巷子里待过,真的跟那些手艺人聊过天,真的被他们的故事打动过。这些经历在我身体里,风向怎么变都吹不走。”
陆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第三,”林晓薇深吸一口气,“关于我和子谦。”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更坚定了。
“阿姨,我的过去您很清楚。结过婚,离了,净身出户。那段婚姻教会我一件事——靠别人活着,迟早会被抛弃。”
“我从头开始学摄影,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林晓薇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和子谦在一起,不是因为他是陆子谦,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他的事业、他能给我什么。是因为他懂我拍的东西,他尊重我的判断,他站在旁边看我摔倒又爬起来——从来没伸手扶过,但一直在旁边看。”
林晓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它让我更懂得珍惜,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尊重。子谦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是一个——可以并肩走的人。”
“能长久并肩的,不是门第,是灵魂的共鸣。您觉得呢?”
画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咖啡机发出轻微的研磨声。
陆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晓薇以为她要站起来走了。
然后,陆母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好。”陆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有一天,子谦的摄影事业不行了,你会不会离开他?”
林晓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姨,我离婚的时候,身上只有不到两万块钱。如果他不行了,我可以养他。”
陆母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晓薇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欣赏,但至少不是之前的疏离和审视。
是一种“她在认真思考你说的话”的表情。
“走吧。”陆母拿起包,“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说送就送。”
林晓薇没再推辞。
走出画廊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陆母的驼色风衣上,明灭不定。
“林小姐。”陆母突然开口。
“嗯?”
“下周日,家里有个小型家宴。子谦的姑姑一家从国外回来,你要是没事的话,过来坐坐。”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家宴。
不是画廊,不是咖啡馆,是家里。
“好。”她点头,“我会去的。”
陆母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林晓薇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出梧桐树荫,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陆子谦发来:“怎么样?”
她回复:“你妈请我下周去家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字:“牛。”
林晓薇盯着那个字,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她过了。
不是因为她赢了陆母,是因为她说出了真话。
而真话,从来不需要赢。
只需要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