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视角”开幕前夜，酒会在展厅旁边的艺术沙龙举行。
林晓薇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透过落地玻璃窗望进去，西装和礼服在暖黄灯光下交错移动，空气里浮着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那种特定场合才会有的、精心调配过的社交温度。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
以前这种场合，她会下意识地找陆子谦的位置，然后走到他身边，像卫星绕着行星转。但这次她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刚好及地，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翠色。
这是苏蔓陪她挑了三个小时才定下来的。苏蔓当时说：“你要站在他旁边，但不能像站他旁边的人。你要像——站在自己位置上的那个人。”
林晓薇当时没太懂。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人群里有人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转开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引人注目，是因为她走进来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的步伐，自然的微笑，自然得像走进自己的客厅。这种“不刻意”反而让人多看了第二眼。
“林老师！”
有人叫她。是之前采访过她的那位杂志记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迎过来：“终于见到真人了！礼服太适合你了！”
“谢谢。”林晓薇接过她递来的香槟，轻轻碰了一下杯，“今天的酒会人不少啊。”
“都是冲着你们来的。陆老师的号召力加上你最近的热度，半个摄影圈都到了。”记者压低声音，“刚才好几个藏家在问你的作品价格。”
林晓薇还没来得及回应，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递上名片：“林女士您好，我是‘当代艺术基金’的负责人陈远。您的《技艺的回响》我看过很多次，非常有力量。听说这次联展也有新作品？”
“有几张新拍的，不多。”林晓薇接过名片，“主要是和陆老师的作品做一个对话式的呈现。”
“对话式？”陈远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具体怎么对话的？”
林晓薇放下香槟杯，开始讲她的“时空对话走廊”——冰川对面是补锅匠的孤独，废弃工厂对应修表匠的坚守。陈远边听边点头，最后说：“这个思路在国内还很少有人尝试。如果方便的话，展览结束后我想约您做个深谈——我们基金会有个青年艺术家的扶持计划，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作为策展顾问参与？”
林晓薇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我很感兴趣。展览结束后我们再约时间。”
陈远走后，又有人围上来。一家艺术媒体的主编想约专访，一个策展人打听她有没有档期去外地讲座，还有两个收藏家分别问了同一幅作品的价格。
林晓薇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不紧不慢，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她从人群里侧过头，看了一眼展厅那边的方向。陆子谦正站在几幅作品前面，和两个看起来像投资人的男人说话。西装剪裁利落，侧影在灯光下清峻而稳重。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
隔着十几步和一圈人群，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陆子谦没有笑，但他嘴角动了动，那种只有林晓薇读得懂的表情——像在说“你挺好的”。
林晓薇收回目光，继续和面前的策展人说话。
中间她转身拿了一杯新香槟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玉镯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看见了，目光在那镯子上顿了一下，然后问她：“这镯子……是陆夫人的？”
林晓薇低头看了一眼：“您认识？”
“我跟陆夫人打过几次桥牌。”那女人笑了笑，“她那只镯子戴了几十年，从来不离身。现在戴在你手上——看来你已经是陆家的人了。”
林晓薇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女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姑娘，好眼光。不但看对了人，还让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她走了之后，林晓薇握着那杯香槟，站在原地安静了一小会儿。
“让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住在那个月租两千二的出租屋里，发着高烧，手机里没有一个人能打的电话。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会在酒会上叫她“林老师”，没有人会注意她手腕上戴的是什么镯子。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自己挑的礼服，戴着陆家传了几代的玉镯，和这个城市里最顶尖的策展人、收藏家、媒体人谈笑风生。
不是因为陆子谦。
是因为她成了配得上站在这里的人。
“发什么呆？”
陆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
“在想事情。”林晓薇转头看他，“你那边谈完了？”
“嗯。”他看了她一眼，“刚才你应对得很好。”
“你看到了？”
“一直在看。”陆子谦说，“陈远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的思路比他见过的很多策展人都成熟。”
林晓薇弯了弯嘴角：“你没告诉他，那个方案你一开始是反对的？”
“反对是因为我没想过。”陆子谦的语气很平，“现在想过了，你觉得对，那就对。”
旁边有人举着相机喊：“陆老师！林老师！合个影吧！”
两人同时转头。林晓薇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站开半步——合影嘛，摄影师和摄影师的合作者，总是要有距离的——但陆子谦比她更快一步。
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不紧，但很明确。
林晓薇愣了一下，然后没有挣开。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靠向他那边。
快门声响起。
拍完照，那人低头看屏幕，感叹了一句：“这张照片发出去，明天头条就有了。”
林晓薇低头，看到陆子谦放在她腰间的手还没有收回去。
“你刚才那个动作，”她说，“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动作？”
“揽腰。”
陆子谦低头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明天展览开幕，大家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省得猜来猜去。”
林晓薇看着他转身走回人群的背影，笑了。
不是“省得猜来猜去”。
是“想让所有人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刚才那只手放的位置，正好和她手腕上的玉镯是同一侧。
像在补完一个完整的环。
酒会还在继续。人群在灯光下流动，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林晓薇端着那杯已经不怎么凉了的香槟，站在落地窗边。
窗外是S市初春的夜色，梧桐树上刚冒出来的新芽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玉镯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很淡的笑。
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外面的世界，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里最不值一提的人。
而现在——
玻璃倒影里那个人，从容，笃定，站在灯光下。
不是因为她被谁选中了。
是因为她把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苏蔓的消息：「我看到朋友圈发的照片了！你们那组合影绝了！配文‘双生视角，今夜启幕’我直接尖叫！」
林晓薇回复：「你尖叫什么，又不是你站旁边。」
苏蔓秒回：「我替你尖叫！那个腰那个手那个眼神！我闺女出息了！明天展览加油！我买了第一波门票！」
林晓薇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酒会还没散，人群还在交谈，灯光还在流转。
她转身，重新走回人群里。
这一次，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走在自己修好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