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闭幕后的庆功宴,定在S市美术馆对面的梧桐餐厅。
陆小悠提前三天就开始操心订包厢、点菜、安排座位,林晓薇笑着说“不用这么隆重”,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人生第一次个人工作室挂牌,我哥第一次跟人办联展就爆满,这不叫隆重,这叫应有的排面。”
苏蔓更是从下午就开始给林晓薇挑衣服,最后逼她换上了一件香槟色的丝质衬衫,配一条深灰色阔腿裤。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苏蔓在后面扶着她的肩膀说:“你看看你自己。一年前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穿的都是什么?起球的毛衣、褪色的牛仔裤。你现在站在这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喝多了?”林晓薇笑。
“没喝。我是真心的。”
晚上的包厢很大,一张长桌坐满了人。陆家父母坐在主位两侧,陆小悠带着她几个朋友坐在长桌中段,苏蔓和杨律师坐在一起,小林和工作室几个同事挤在另一头。长桌靠窗那一侧,坐着陆子谦和林晓薇。
菜还没上齐,香槟已经开了三瓶。
陆小悠第一个站起来举杯:“来!先敬晓薇姐!敬她一年前摔得那么惨还能爬起来,敬她拍了补锅匠修表匠让整个摄影圈闭嘴,敬她的‘流光’工作室今天正式挂牌!干了!”
“干了!”大家举杯,杯沿碰撞出清亮的声响。
林晓薇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有点热:“谢谢大家。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们每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苏蔓,苏蔓眼眶红了。她又看了一眼陆小悠,小悠已经抿着嘴在憋泪了。最后她看向长桌那一头的陆母,陆母没说话,只是端起了酒杯,轻轻抬了一下,算是对她这句话的回应。
“行了,”陆子谦在旁边低声说,“再往下说你该哭了。”
“我没哭。”林晓薇坐下,吸了吸鼻子。
香槟又开了一瓶,气氛彻底热起来。小林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跟林晓薇碰了一杯又去敬陆子谦,嘴里说着“陆老师你以后还有多少好照片藏着掖着要跟晓薇姐联展”,把桌上的人都逗笑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喊了一句:“交杯酒!交杯酒!”
“对!交杯酒!”
“陆老师!林老师!来来来!”
陆小悠喊得最响,直接倒了满满两杯红酒端过来,塞到两人手里。林晓薇被这阵势搞得有点手足无措,看了一眼陆子谦——他只是接过酒杯,嘴角带着一丝被起哄时特有的、无奈的弧度。
“喝?”她问。
“喝。”
两个人的手臂交叠在一起,酒杯递到各自唇边。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他们。林晓薇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衬衫传来,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很稳。她仰头喝完那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脸更红了。
起哄声和掌声混在一起。陆小悠拍桌子,苏蔓在擦眼角,连一向严肃的陆母嘴角都松了松。
林晓薇坐回椅子上,微醺的热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脸颊发烫。香槟混着红酒,她其实酒量不算好,但今晚每一杯都喝得心甘情愿。
陆子谦坐回她旁边,肩膀挨着她肩膀,低声说:“你喝了至少三杯。”
“高兴。”她说,“今晚太高兴了。”
热闹还在继续,有人开始轮流讲展期中的趣事。小林说有个老先生在补锅匠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四十分钟,最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爷爷就是补锅的”。苏蔓说她在展厅里看到一对情侣在冰川前面吵架,吵到最后男生说“那我也像冰川一样冷你满意了吧”,女生说“那你学学补锅匠,破了就修不行吗”。
林晓薇听着这些,靠在椅背上,笑得很轻。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子谦,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用‘流光’做点别的事。”她说,语气还在微醺里,但句子很清晰,“不只是接商业项目、办展览、卖照片。我想把一部分收入和精力拿出来——帮困境里的女性拍照片。”
陆子谦转头看她。
“我遇到过很多像以前的我那样的人。”林晓薇看着面前的酒杯,声音轻但很稳,“被困在家里、被说没用的女人。她们不是没有才华,是没有出口。如果我能用照片帮她们说一点话,哪怕只是一点点——我想做这件事。”
她抬起头,眼尾有些泛红:“我想设一个拍摄计划,专门拍那些正在重新站起来的女人的故事。用她们的肖像、她们的手、她们生活的角落。让更多人看到,不是所有的‘重新开始’都像书里写的那么漂亮,但每一件都值得被看见。”
陆子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不轻不重,像在承诺一件他已经想过很久的事。
“好。”他说。
两个字,和以往一样简洁。
然后他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陆太太的任何梦想,我都全力护航。”
林晓薇的呼吸顿了一瞬。
“陆太太”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红酒和香槟留下的微涩,有一种不真实但又极其确定的重量。
她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场长跑。但她没有躲,没有否认,没有用玩笑岔开。
她只是轻轻侧了侧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刚才叫了什么?”
“陆太太。”
“你再叫一遍。”
陆子谦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陆太太。”
林晓薇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像终于接到了一封等了很久的信。
长桌的另一头,陆小悠举着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画面里,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林晓薇垂着眼睫,陆子谦侧头看她。窗外的城市灯火被玻璃窗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斑,像某部电影里,最好看的那一帧。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林晓薇站在餐厅门口,裹紧了外套。陆子谦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围巾递过去。
“走走吧。”她说,“吹吹风。”
两个人沿着梧桐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晓薇低头看着地上并排的两道影子,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陆太太的任何梦想’——这句话里是不是还藏了别的意思?”
陆子谦的脚步没停:“藏了什么?”
“比如——”她侧头看他,“是不是可以解读成,你在暗示将来某个时间点,要把它变成法定称呼?”
陆子谦偏过头看着她。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那个嘴角的弧度在微光里藏得很浅,但林晓薇看见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吊我胃口。”
“那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准备好?”
“快了。”
林晓薇没有再追问。
但她走在他身边的时候,步子轻了一些。像那些正在往前走的、她自己的人生里最确定的东西,终于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夜风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短暂地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像这整条路的隐喻。
前路还很长,但有人在身边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