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雨薇之忧
绿洲遗阵内的时光，仿佛比外界流淌得缓慢。
穹顶的晶石光芒恒定，不分昼夜，唯有通过石室入口处那件简陋的滴漏计时器，才能勉强感知时间的流逝。转眼间，众人已在这上古据点中安顿了五日。
这五日里，每个人都抓紧着这难得的安宁。
姜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于修复道基裂痕。他盘坐在那干涸的混沌灵泉池边，借助此地残留的稀薄混沌气息，运转混沌核，一遍遍冲刷、滋养着左臂及体内因极限爆发而留下的暗伤。
裂痕在缓慢弥合，那种力量运转时的滞涩感逐渐减轻，但距离彻底痊愈，尚需时日。闲暇时，他便会翻阅那些残破玉简，试图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录中，拼凑出更多关于姜家、关于太公、关于血脉的线索。
双忧则轮流值守入口附近的区域，并不断磨合着合体状态。朔月退化的阴影如同悬剑，让他们更加迫切地想要提升实力，缩短退化期间的脆弱时间。少年忧忧的焚天火与少女忧忧的幽冥毒雾，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时而碰撞、时而交融，发出低沉的轰鸣。
媚姬则将自己的石室布置得如同七情魔宗的某个静室，借助此地相对稳定的环境，修复着心神伤势，并尝试解析那些岩壁阵纹中残留的古老能量轨迹。
柳雨薇则承担了最多的照料工作。每日定时为东方璃玥输入冰凰仙力，温养她干涸受损的经脉；为丰度巩固“冰魄养灵阵”，并尝试以更精微的冰凰本源之力，探入其识海边缘，试图唤醒一丝意识，却总是石沉大海；而最重要也最耗费心神的，便是顾映雪。
顾映雪的神罚道体，静静躺在青色石台薄毯上，被那缕万物母气源根的淡淡气息萦绕，表面看上去并无变化。
柳雨薇每日都会以冰凰仙力为道体做一次细致的“清洗”与“探查”，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并感知其内部状态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这一日，如同往常一样，柳雨薇跪坐在石台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冰蓝色的光华自她指尖流淌而出，轻柔地将道体笼罩。她的神识附着在每一缕仙力上，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缓缓扫过石躯的每一寸表面。
起初一切如常。石躯冰冷、坚硬，蕴含着一种深沉内敛的雷霆与净化之力，那是神罚道体的本源。但当她探查到石躯左侧肩胛位置时，冰蓝色的仙力微微一顿。
那里，原本光滑的石质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若非以本源仙力渗透式探查绝难发现的——裂痕。
裂痕极细，比发丝还要纤细数倍，呈淡金色，沿着道体自然的弧度蜿蜒了约半寸长。更让柳雨薇心头一紧的是，在这道澹金色裂痕的最深处，隐隐有一丝极其微量的、晶莹剔透的液体正在极其缓慢地渗出、凝聚，如同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散发着微弱的、却令人心神季动的能量波动。
柳雨薇的呼吸瞬间屏住。她立刻收束了所有仙力，将全部心神与感知集中到那道裂痕上。
冰凰仙力，乃是极致冰寒与生命净化之力的结合，对能量性质的感知尤为敏锐。当她的仙力小心翼翼触及那滴晶莹液体时，一股清晰的信息反馈回来——
这液体中蕴含的能量……极其特殊！
它并非单纯的雷霆，也非纯粹的净化之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源自混沌初开、鸿蒙未判之时的本源气息！这气息，柳雨薇并不陌生！她在姜帅身上感受过类似的特质，那是混沌体的本源气息，却又有所不同！
姜帅的混沌气息，是包容、是演化、是万物归源，其中夹杂着蚀龙的毁灭与新生的挣扎。
而这液体中的古老气息，则更加……纯粹！更加……至高无上！仿佛是一切混沌的源头，是制定规则的“父”，是俯瞰万物的“初”！并且，在这纯粹古老的混沌本源气息之中，还隐隐藏着一丝……与姜帅血脉同源，却更加浓郁、更加正统的“姜家”烙印！
这……这难道是……
一个惊人的猜测勐地闯入柳雨薇的脑海——太公血脉！
传说中，唯一将混沌体修炼至大成、甚至超脱的姜家老祖，姜太公的血脉气息？！
可这气息，怎么会出现在顾映雪的神罚道体裂痕之中？而且，这缕太公血脉气息，正与顾映雪道体本身的神罚雷霆与净化之力，发生着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交互。它们并未激烈冲突，也非完美融合，更像是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渗透与交融？或者说，是古老血脉正在尝试“改造”或“唤醒”这具道体？
柳雨薇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之前隐约的听闻，关于顾映雪神罚道体的来历，似乎与太公的布局有关。难道，这具道体本身，就是太公留下的某种“容器”或“媒介”？如今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顾映雪自身的沉睡，也可能是外力的刺激，比如归墟之眼的经历），隐藏的道体秘密开始显现？
无论如何，这绝非小事！道体出现不明裂痕，渗出蕴含太公血脉的液体，且正在发生未知变化……这对沉睡中的顾映雪而言，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柳雨薇立刻收敛仙力，小心翼翼地将那滴即将滴落的晶莹液体以一丝极寒之气暂时封存、收取在一个洁净的玉瓶中。她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快步走出石室。
中央灵泉池边，姜帅刚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在翻阅一枚新找到的、记录着某种残缺阵法的玉简。看到柳雨薇神色有异，他立刻放下玉简：“雨薇，怎么了？”
“姜帅，你来看。”柳雨薇没有多言，示意他跟随。
两人回到安置顾映雪的石室。柳雨薇指着石躯肩胛处那道澹金色裂痕，并将自己的发现和感知，详细告知了姜帅，同时将那玉瓶递给他。
姜帅接过玉瓶，神识探入。当接触到那滴液体中蕴含的古老纯粹气息时，他体内的混沌核猛地一震！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与……悸动感，瞬间席卷全身！这感觉，比在这据点任何地方感受到的都要清晰、强烈百倍！
这气息……与混沌天书给他的感觉有些类似，却又更加“血脉化”，更加“亲切”，仿佛失散已久的亲人。
“太公血脉……”姜帅喃喃道，脸色变幻不定。他轻轻摩挲着玉瓶，感受着其中那缕气息与自身血脉的呼应。这证实了柳雨薇的猜测，可带来的疑惑却更多。
“映雪的道体，为何会渗出太公血脉？这裂痕是道体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某种隐藏的传承或封印在松动？”姜帅眉头紧锁，看向石台上沉睡的顾映雪。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熟睡，可身体内部却在发生着如此诡异的变化。
柳雨薇摇头：“不知。我尝试以冰凰本源探查裂痕深处，却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阻隔，无法深入。这变化目前极其缓慢，似乎暂无立即的危险，但……谁也无法保证它会如何发展。”
两人站在石台边，沉默地看着顾映雪，又看看旁边玉瓶中那滴神秘的液体，一时都感到有些无力。救母之后，本以为能稍得喘息，却不料伙伴身上的谜团和危机，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必须找到能稳固道体、或者至少能让我们清楚了解这种变化的东西。”姜帅最终道，“母亲提到过‘万物母气源根’是修复道体的可能神物之一，我们已经找到一缕，但显然不够，或者说不对症。天书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它的意识才刚刚稳固，沟通模糊。我们需要更多关于神罚道体、关于太公布局的信息。”
“嗯。”柳雨薇点头，“我会持续观察映雪的状态，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记录下来。你也多留意天书是否有相关反应。”
姜帅将玉瓶小心收好，这滴液体或许将来是重要的线索或钥匙。
离开顾映雪的石室，两人并未分开，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旁边东方璃玥的石室门口。
石门虚掩，能听到母亲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姜帅轻轻推开门，走到石榻边。东方璃玥依旧在沉睡，脸色比刚救出时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得令人心疼。柳雨薇也跟了进来，默默站在他身侧。
柔和的晶石光芒从门口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姜帅伸出手，轻轻为母亲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就这样坐在了石榻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连续多日的紧绷、疗伤、谋划，即便以他的意志，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不仅仅在身体，更在心神。
柳雨薇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那道即使放松时也未曾完全舒展的刻痕，心中微微一疼。她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能让彼此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石室对面墙壁上那些模湖的古老刻痕，如同最沉默的陪伴。
时间在这静谧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姜帅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与迷茫：“有时候……我会想，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么难。救父亲，救阿姐，救母亲，现在映雪又……好像总有救不完的人，解不完的谜，对付不完的敌人。”
柳雨薇转过头，看着他依旧闭着的眼睛，轻声道：“难，也要走下去。因为停下来，失去的会更多。”她顿了顿，“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姜帅睁开眼，侧头看向她。柳雨薇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暖流。
“我知道。”姜帅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幸好，有你在。”
简单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在这冰冷的地下石室，在母亲与伙伴沉睡的呼吸声中，两个同样背负沉重、却愿意彼此支撑的灵魂，无需更多言语，便已从对方的存在中汲取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柳雨薇的耳根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对面的墙壁，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也是。”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守着沉睡的亲人，也守着彼此心中那一点在逆境中愈发珍贵的温暖与信任。
穹顶的晶石光芒依旧恒定。
石室外的古阵，残缺却执着地运转着。
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