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姜家之矛
姜血蘅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血路中央,血色战甲上的光芒随着距离的拉近与血海中的三缕残魂同步闪烁,如同千年前被斩断的血脉在这一刻重新接续。
她在血池边缘停下脚步,血色长枪拄地——向对面血海深处三位前辈的致礼。
“血斗场。”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充满怨念哀嚎的血海上空清晰回荡。
“千年前,血斗一脉奉太公之命脱离姜家,隐于暗处,以血为誓。初代场主率二代、三代场主随太公入神狱,一去不还。在那之后,血斗场从未停止寻找三位场主下落。今日,血斗场第三十九代场主姜血蘅,前来接三位前辈回家。”
她松开血色长枪,枪杆独自竖立在血池边缘,枪尖上暗金色的斑点在血海光芒映照下骤然亮起。
她一步一步走下血池——如同归家般踩着沉积了千年的骸骨,稳稳当当走向血池正中央。
血水没过战靴,没过膝甲,没过腰甲。
血池中的怨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来,疯狂撕扯她周身那层血色战甲凝成的护体血光。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走到血池深处,她单膝跪地。
膝甲砸在沉没了千年的骸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低下头,血色长发从肩头垂落,没入血水之中。
“第三十九代场主姜血蘅,请三位前辈安息。”
血池深处,三道血光同时剧烈震颤。
三具比其他尸骸更加完整的骸骨从血池底部缓缓升起——他们都保持着战死时的姿态,每一具骸骨上的战甲都与姜血蘅身上的血色战甲同源。
最左侧那位双手握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刀,刀身虽断,刀柄上血斗场的血色战纹依旧清晰。
中间那位胸口护甲碎裂,双手交叠按在胸前旧伤上,掌心之下压着什么早已被血水侵蚀得看不清的东西。
最右侧那位右臂齐肩而断,左手指骨死死扣住一面破碎的战旗,旗面早已被血水浸透,依稀可辨一个“姜”字。
中间那位场主的骸骨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血浪推动,是自主的、极其微弱的、如同一个人在沉睡千年后终于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时的本能反应。
他按在胸口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中压着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一缕极其微弱的、但依旧保持着完整形态的血色光团,没有飘散在血水中,只是沉睡了千年。
那是一道被强行剥离的血脉印记,是血斗场初代场主临死前从自己残魂中撕下的传承,也是历代场主代代相传的血斗场最高秘法——血煞归元诀。
他死后,这道印记便沉在血池最深处,与他的骸骨一同被千万怨念镇压,等了整整千年,终于等到第三十九代场主单膝跪在自己面前。
他无法开口说话——骸骨没有声带,残魂也早已磨灭殆尽——但千年来残留在骸骨中的本能还在。
他要等的人来了。
血光从骸骨掌心中飘出,缓缓没入姜血蘅眉心。
她周身猛然一震,血色战甲上那些旧伤留下的裂痕在这道传承融入血脉的瞬间全部愈合——蜕变。
从血斗场代代相传的以血养战,升格为血煞归元的终极形态。
修为在这一刻突破至鸿蒙初期。
但她没有去看自己身上正在愈合的裂痕,只是将血色长枪从血池边缘拔出,双手横托,枪身上流转的血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不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沉重如山的战意——继承自千年前那位以一人之力拖住天道恶念整支恶念军团、为太公争取封印时间的初代场主。
“三位前辈请随晚辈归家。从今日起,血斗场不再隐于暗处。姜家已重归神界,血斗一脉也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了。”
千年未曾消散的执念终于松开。三具骸骨上的血色光芒开始缓缓消散——是一种终于等到了该等之人的安详。
他们握着断刀的手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垂下了,握着战旗的手终于放开了那面守了千年的破碎旗帜。
战旗在落入血水之前,被姜血蘅一把接住。
她将破碎的旗面小心翼翼叠好按在胸口,低头,额头抵在枪杆上,闭眼。
血海深处的血色光芒缓缓沉入池底,融入那些同样被遗忘了千年的守狱者骸骨之中。
整片血池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疯狂撕扯的怨念同时停止了哀嚎,那些被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暗影齐齐转向血池中央。
它们没有意识,但千年来与三位场主的残魂混杂纠缠,已经被那三道执念同化了太久。
此刻执念消散,它们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短暂地停止了无休无止的嘶吼。
姜血蘅从血池中站起,血水从战甲上哗哗淌落。
她转过身,面向站在血池边缘的姜帅。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艳而不可动摇的表情,但她将怀中的残破战旗递向姜帅。
“初代场主留给你的。他说,太公欠姜家的,他还不了。这面旗,替他守了千年。”
姜帅接过战旗。旗面上那个依稀可辨的“姜”字已被血水浸透千年,但指尖触碰到旗面的瞬间,丹田小世界中那颗属于姜玄的温暖星辰轻轻震颤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将战旗折叠收入怀中,与那卷从不离身的太公玉简放在一起。
姜血蘅将血色长枪重新握紧,转身面对姜帅。“从暗面到星算阁,从东方世家到神狱——血斗场能重归姜家,不是因为伯恒叔那几句哭诉,是因为你。
那些死在血池里的前辈们能瞑目,那些还在血斗场里等消息的战士们能抬起头走路,都是因为姜家出了一个你。”
她停顿了一下,把枪杆往地上一拄,低头,抱拳,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初代场主欠太公的,历代场主们欠姜家的——我这一辈还不完的,我来还。从今日起,血斗场不再是姜家的暗卫。是姜家的矛。”
姜帅伸手,握住姜血蘅抱拳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拳头按下。“血斗场不欠姜家什么。千年前,初代场主选择隐入暗处时,太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血斗一脉,从来都是姜家的骄傲。’太公从来没有觉得你们欠姜家什么,我也不会。”
姜血蘅没有回答。她将血色长枪重新拄地,枪杆与血池边缘的岩石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音,在血池上空久久不散。
远处,血路的尽头,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一百二十名血斗场战士在血战、血破、血煞的带领下沿着姜血蘅留下的标记追了上来。
不是闯入,是他们在入口处感应到了三位场主的气息消散,也感应到了他们的场主在这片血池中完成了历代场主等了一千年的传承。
战靴踏在血路上溅起的血点,与血色战甲上流转的暗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从入口蜿蜒至此的血脉。
姜血蘅转身面对她的一百二十名战士,血色长枪指天。
“都听到了。从今日起,血斗场不再是姜家的暗卫。是姜家的矛。”
一百二十副血色战甲同时发出震天战吼,声音汇聚成一道血色洪流,将血池上方那层千年不散的血雾硬生生震散了一角。
血池深处,最后三缕血色光芒终于彻底融入血水之中,如同三颗迟归了千年的星辰终于回到了它们本该闪耀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