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腐朽的门，隔绝了云城的喧嚣。
凌天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踏入堂屋。
那孩子裹在苏媚儿的纱衣里，身体还在微微地发抖。
房间角落里，一尊“石雕”动了。
一直死死盯住地上麻袋的金焕，猛地抬头。
他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当他看清凌天怀中那个小小的轮廓时，眼中的空洞与死寂，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情感洪流，从他干裂的心里喷涌而出！
“宝......小宝？！我的小宝——！！！”
一声嘶吼，沙哑，扭曲，混杂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金焕佝偻的身躯剧烈一晃，从角落里爆射而出，直冲凌天！
狂风扑面！
可就在即将触碰之际，却又死死刹住了脚步。
那双布满厚茧与血污的大手，在半空中开始颤抖。
他想去碰，又怕这是一场血色幻梦，一触即碎。
他的目光黏在孩子苍白的脸上，描摹着那刻骨的眉眼。
哪怕那张小脸瘦得脱了形，布满泪痕与淤青。
“小宝......真是我的小宝......”
金焕的声音颤抖，两行浊泪，缓缓而下。
这是父亲的泪。
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是万念俱灰后的天光！
蜷在凌天怀里的孩子被这声呼唤震动，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眼皮。
泪光朦胧中，那张憔悴的的脸，撞入了他的眼底。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小嘴张开，喉咙里却只发出“呜呜”的悲鸣。
下一刻，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挣脱了凌天的怀抱，像一只归巢的雏燕，一头扎进了金焕的胸膛！
“哇——！！！爹爹！爹爹！爹爹——！！！”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嚎哭声，得几乎要掀翻栖凤阁的屋顶！
他小小的胳膊死死搂住金焕的脖子！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金焕胸前的衣襟，直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轰！
金焕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臂收拢，化作世间最坚固的壁垒，将怀中珍宝死死护住！
他的脸深埋进孩子枯草般的乱发里，肩膀剧烈耸动！
“爹在！爹在！爹回来了！”
“爹再也不让小宝离开爹了！再也不了！”
“我的小宝......呜呜…是爹没用…是爹没保护好你！”
他语无伦次地哭着，滚烫的泪水滴在孩子冰冷的脖颈上。
整个堂屋，只剩下这对父子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彼此互相的救赎。
看着这父子相逢的场景，苏媚儿悄然红了眼眶。
......
许久。
凌天抬起脚。
轻轻一踢。
那个装着金海的黑色麻袋，缓缓地滚落到金焕的膝边。
紧接着，苏媚儿会意，妖力绳索无声散去。
被捆成粽子、四肢尽碎的金啸，“咚”的一声，像一滩烂泥，摔在金焕父子面前。
金焕猛地抬头！
那双盛满悲喜的眼睛，在触及地上那两堆蠕动的“东西”时，瞬间冻结！
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柔软，刹那冰封！
取而代之的，是最纯粹的恨！
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啸的身上。
此时的金啸正巧抬头。
死亡的冰冷，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看清了眼前的人时。
“金......金焕！焕哥！金焕哥！！”
金啸发出野狗般的哀嚎，声音尖锐扭曲，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饶命！饶了我！看在同族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
他疯狂扭动咕蛹着身体，将所有罪责推给麻袋里的金海。
“都是他！是我爹逼我的！”
“......是他杀了二长老！是他害了叔婶！是他下令把你孩子关进黑羽狱！”
“都是他！！我只是个傀儡！金焕哥！求你饶了我！我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饶了我！”
他拼命想磕头，却只能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狼狈至极。
金焕看着他。
眼中的杀意，愈发凝练。
他咧开了嘴。
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就像是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金啸被这笑容吓得魂飞魄散，张嘴还想继续再说些什么。
“唔！”
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的脏布，被金焕狠狠地塞进了金啸的嘴里！
金啸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整张脸被憋成了猪肝色。
他终于意识到，求饶，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金焕也不再看他。
他抱着怀里仍在轻泣的孩子，缓缓抬起头，望向凌天和苏媚儿。
“凌公子......苏姑娘......”
金焕的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此恩......金焕永世不忘！”
说着，抱着孩子，便要重重跪下！
凌天一步踏出，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不必。”
他的目光落在金焕怀中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孩子还在害怕地发抖，却已不像最初那般恐惧。
凌天伸出右手，动作轻缓到了极致。
他的手掌轻轻拂过孩子枯黄蓬乱的头发，最后停在其瘦削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而后，目光再次对上金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仇，报了。”
“人，活着。”
“以后，为你儿子活。”
几句话，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重重砸在金焕的心口！
他身体猛地一颤！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抱着孩子，拼命点头，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小宝的脸上。
孩子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拭父亲脸上的泪。
“嗯！嗯！活着！好好活着！”
“带着小宝......好好活着！”
金焕哽咽着，声音却无比坚定。
一旁的苏媚儿眼眶泪水盈盈。
她走上前，从乾坤袋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青色玉珠。
珠子内部，氤氲流转，隐隐勾勒出一只天狐虚影，散发着纯净的气息。
她蹲下身，与小宝平视，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
“小宝乖，不怕了。”
她将那颗青色的玉珠，轻轻放在孩子的小手里。
“这是姐姐送你的‘福佑珠’。”
苏媚儿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戴着它，以后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大，好不好？”
小宝怔怔地看着手里这颗散发着柔光的漂亮珠子，又怯怯地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美丽温柔的姐姐。
那颗被恐惧包裹了太久的小小心灵，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玉珠。
眼睛看着苏媚儿，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嘴唇嗫嚅着，却没能发出声音。
苏媚儿仿佛听到了那声无声的“谢谢”，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暖。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瘦得脱相的脸颊。
金焕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唯有再次深深垂下头颅。
看着这对父子，凌天知道，他们需要时间，便不再多言。
随即，牵起苏媚儿的手，转身。
两人大步走出了栖凤阁。
门外，依旧是云城铅灰色的天穹，混乱而躁动的妖气无处不在。
凌天和苏媚儿的身影，如两缕清风，悄然融入其中。
朝着西南，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