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轮残月映照之下!
自燕子坞荒山密道脱身,展明月与岑碧青一路踏破晨雾行至居庸关外边关小镇。
小镇依城关修筑,沿街排布驿栈酒铺,往来东厂巡卒、边关铁衣卫络绎不绝,朔风卷黄沙拍打木窗,临街最大迎客酒肆二楼雅间内,烛火高挑,融融暖光铺满整张梨花木桌。
展明月扶着肩头被柳枝划开浅伤的岑碧青落座,二人刚躲过辰天南与斗笠黑影两大踏天高手追击,身上衣料尚沾山间尘土,岑碧青一身衣衫虽多处破损,冷艳眉目间却缱绻温柔!
方才楼下街面传来铁链拖拽声响,二人凭窗远眺,借着月色,就见东厂三档头路小川手持长鞭,身后数十番兵簇拥,玄铁锁链死死缚住两道纤细身影,正是此前虎口救下的郑琴,还有奉叶映雪密令假意卧底的侍女红玉。
岑碧青眼底冷漠,其实,她对以上二女被擒无动于衷,所以,只是静静立在窗边默然观望。
展明月低声叹了口气,道:
“东厂乃是大周朝廷正统官署,明面上大开杀戒,三殿下定会借机向圣上参奏太子一派,眼下不能硬拼,只能暗中筹谋计策,等到夜间再寻机会救人。”
岑碧青脸色冷漠!
烛火落在她白皙面颊,褪去一路急行浮现的淡淡红晕,抬眸望向展明月,眼波流转竟然包含一丝丝暧昧缠绵,抬手执酒壶为展明月满上酒水,瓷杯相撞发出轻脆细响。
“展公子事事都顾全朝堂大局,处处束手束脚,倒是委屈了你。”
岑碧起淡淡道。
她手肘轻抵桌面,半边身子微微倾向展明月,距离极近,幽兰淡淡体香顺着温热烛风漫入他鼻尖,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展明月握杯的手背!
接着道:
“方才山崖密道,展公子从斗笠黑影之中营救相护,我记在心底,任凭多少东厂爪牙,我都愿陪你一同周旋,只是不愿让你落上擅杀朝廷兵卒的罪名。”
展明月耳根微微发热,指尖攥紧酒杯,抬眼撞上她含情的眸光,烛火映得她一双眼似水含情,心底纷乱连日的疲惫尽数消散大半。
为掩饰情绪!
展明月取出瓷瓶疗伤药膏推至她手边,道:
“岑姑娘,你肩头伤势未愈,先敷药缓解,此番掳走二人的并非只有路小川,方才人群深处,我瞥见一身蟒纹锦袍人影,乃是东厂大档头许显纯,踏天境巅峰修为,刚从姻缘寺处理完指月余孽折返朝歌,途经小镇与路小川汇合,有这等绝顶高手坐镇,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岑碧青闻言唇角微勾,笑意柔媚又带着几分狡黠,指尖轻轻绕住一缕垂落青丝,低声与他闲谈,话语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我早看出那蟒袍人气场压人,踏天威压藏而不露,若是一对一正面缠斗,我虽能与他周旋百招,却终究难以脱身,故而方才方才按捺住动手的心思,不扰公子的朝堂分寸。”
她倾身更近!
烛影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木壁之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展明月腰间骷髅血剑的剑鞘!
淡淡道:
“旁人都道我岑碧青是嗜杀妖女,可唯独对你,我愿意收敛一身锋芒,凡你顾虑之事,我都尽数迁就。”
岑碧青竟然毫无顾忌的表明心意!
展明月心头一惊!
望向窗外,此刻朔风呼啸,屋内烛火静谧,两杯温酒不断添满,二人慢慢畅谈连日遭遇!
从魅影山庄铜镜密室斩杀假死指月,到断魂居魂魄剑奴大乱,再到昨夜荒山辰天南联手斗笠黑影围杀之事,一桩桩凶险过往缓缓道来。
烛光摇曳!
酒意烘托之中,岑碧青醉意绵绵,脸色潮红,她竟然抬手轻捏一下展明月的手腕,妖冶眼底尽显缱绻!
漫漫长夜之中的温柔缱绻!
寒夜暖人!
岑碧青与展明月二人又细细商议夜间潜伏计策,定下计策:许显纯一行人夜间会前往镇外荒庙生火休整,正好借古庙阴影设伏,待到夜深人静,再悄无声息解救郑琴与红玉,全程不动兵刃,只用迷烟与幻术脱身。
夜色已深!
岑碧青收去眼底暧昧,脸色冷静下来,与展明月收拾随身迷烟、隐身纱衣,静待夜色彻底笼罩关隘小镇!
(二)
暮色彻底沉落,漫天黄沙被夜色染成墨色,展明月与岑碧青避开沿街巡逻东厂番,循着荒径一路往镇外废弃山神古庙而去。
古庙孤立于荒滩深处!
四面断墙残垣,殿内一尊开裂山神塑像,地面堆满干枯稻草,墙角堆积朽木枯枝,正好用作生火取暖。
岑碧青、展明月二人悄无声息从庙后破损矮墙翻入,寻塑像后方大片阴影藏身,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静待东厂大队人马抵达。
岑碧青靠在冰冷神像石壁上,先前酒肆里的柔媚尽皆褪去,恢复冷艳模样,指尖反复摩挲袖中迷烟弹,低声与展明月核对计划:
“许显纯踏天巅峰,我以幻术遮蔽庙内视线,你趁机解开郑琴、红玉身上玄铁锁链,待二人脱身,我们从后山密道撤离,全程不留一丝打斗痕迹,不给东厂任何构陷太子的把柄。”
展明月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庙门方向,官道上传来整齐铁甲踏地之声,许显纯麾下人马已然靠近!
他侧头看向身侧岑碧青,月色透过破庙天窗落在她清丽侧颜,淡淡道:
“待此事了结,我陪你奔赴飞鸿界追查屠门元凶,绝不会失约。”
岑碧青闻言抬眸,眼底又漾起一丝柔意,荒庙冷寂之中,一点无声暖意流淌。
二人藏身阴影之内,静静等候约莫一柱香时分!
门外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愈发清晰,数十名东厂番簇拥两道核心身影停在庙外。
为首蟒锦黑袍男子正是大档头许显纯,周身威压若有若无弥散开来,面色阴沉;身侧三档头路小川垂首侍立,手臂还留着昨日浅伤,身后番兵押着郑琴、红玉,二人依旧被玄铁锁链牢牢捆缚,面色惨白,步履虚浮。
许显纯抬眼扫视残破庙殿,冷沉嗓音响起:
“今夜风沙过大,不便连夜赶路,全队入庙生火休整,看好两名要犯,半步不得离开视线,任何人擅离职守,以通敌重罪论处。”
一众番兵齐声应诺,纷纷涌入殿内,分头捡拾墙角枯枝,堆砌在大殿中央点燃火堆,橘红火光瞬间驱散庙中昏暗,将大片区域照得透亮。
唯独神像后方大片角落,依旧被浓重阴影覆盖,完美遮蔽展、岑二人身形。
路小川指挥番兵分列庙门、左右断墙三处值守,许显纯独自走到火堆主位落座,指尖轻叩腰间长刀,低声与路小交谈:
“三殿下密令,此二女乃是太子心腹眼线,押回朝歌天牢严刑拷问,务必挖出太子勾结江湖群雄的全部证据,途中但凡有人劫囚,无需留活口,尽数斩杀。”
火堆噼啪作响!
一众东厂番围坐火堆旁取暖,有人低声抱怨路途苦寒,郑琴与红玉被押至火堆侧边靠墙而立,锁链撞击地面发出细碎声响,岑碧青望见二人狼狈模样!
脸色冷漠!
但她指尖迷烟弹已然悄然攥在掌心,只待最佳出手时机。展明月微微摇头示意再等等,此刻东厂人马尽数聚集,贸然出手容易被许显踏天气机锁定,需等众人放松戒备、心神松懈之时再行动。
火光跳动,映照一众东厂爪牙冰冷面庞!
许显纯闭目调息,周身踏天内力缓缓流转,整座古庙都笼罩在他无形威压之下,展与岑屏住气息,藏在塑像阴影之中,静静等候可乘之机。
(三)
火堆持续燃烧,枯枝不断添入!
暖光铺满大殿正中,大半东厂番连日赶路身心俱疲,围着火堆渐渐松懈!
交头接耳闲谈朝歌城内三殿下筹备夺权的各类谋划,唯有许显纯始终双目微阖,周身威压未曾散去半分,时刻提防周遭潜藏埋伏。
路小川则分派值守!
半数番兵倚着断墙闭目小憩,只剩下十余人手持长刀来回巡逻,目光扫过庙内各处残垣,却唯独忽略了山神塑像后方深邃阴影。
郑琴趁着番兵闲聊间隙,悄悄转头望向塑像方向,隐约窥见两道隐匿身影,眼底燃起一丝希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惊动身旁看守番兵。
岑碧青侧身贴近展明月耳畔,传音道:
“再过半柱香,值守番困倦度会达到顶峰,许显纯调息也会进入平稳阶段,到时候我释放迷烟笼罩火堆,幻术遮蔽所有人视线,你趁机解开二女锁链,我们从后墙密道脱身。”
展明月轻轻点头。
又过半柱香!
不少巡逻番脚步愈发拖沓,倚墙休憩者鼾声渐起,许显纯缓缓睁开双眼,扫视一圈手下,冷声道:
“此地荒僻,恐有江湖宵小尾随,分出四人去庙外官道巡视,其余人原地待命,不得擅离火堆。”
四名番领命提刀走出庙门,殿内人手瞬间折损四成,正是二人等待的最佳时机。
岑碧青指尖蓄力,正欲弹出迷烟!
大殿深处!
佛像侧后方更深的一片漆黑阴影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不带半点情绪的衣袂摩擦之声。
声响微弱!
被火堆噼啪、番兵闲谈掩盖,距离许显纯一众尚有十余丈,唯独藏身塑像后的展明月与岑碧青听得一清二楚。
其二人同时心头一震,双双屏住气息,收敛内力,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此地除了他们,竟还藏有第三方人物!
先前潜伏之时,二人反复探查过整座古庙,确认无任何人迹,此刻阴影异动,来得猝不及防。
许显纯内力深厚,似也捕捉到一丝异样气息,骤然睁开双眼,周身踏天黑气瞬间翻涌,冷喝一声:
“殿内尚有旁人?速速现身,否则休怪本座刀下无情!”
路小川与一众番兵瞬间惊醒,齐齐拔刀出鞘,围着火堆四面散开,刀尖对准庙内各处黑暗角落!
火光映照无数冰冷刀锋!
大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许显纯缓步起身,踏着火光投下的长长阴影,一步步朝着声响传来的深处角落走去,路小川率领番紧随其后,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锁定那片无边黑暗。
火堆光芒照不到的深邃阴影之!
一道宽大连帽黑袍轮廓缓缓浮现,那人身形瘦削,宽袍完全遮盖四肢,斗笠压得极低,整张面孔藏在浓重晦暗里,无半分轮廓显露!
周身气息诡异难辨!
一半似佛门禅寂,一半裹挟浓郁邪魔戾气,正是此前与辰天南联手围杀二人诡秘的斗笠黑影!
斗笠黑袍人脚步缓慢!
不疾不徐从层层黑暗之中缓步踏出,每一步落下,地面枯枝都无声碎断,一股强横威压缓缓弥漫整座古庙!
火光在他周身诡异地微微晃动!
许显纯瞳孔骤然收缩,握紧长刀严阵以待,路小川一众番吓得纷纷后退半步,无人敢上前半步。
展明月与岑碧青藏在塑像后方!
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震惊!
确实不曾料到,与辰天南一起的斗笠黑影,竟会在此地与东厂人马不期而遇。
荒山古庙!
黑袍人停在火光与黑暗交界之处,沉默伫立,整座古庙死寂一片,唯有火堆噼啪轻响回荡,场景诡秘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