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定制的高档西装,手腕上是价值百万的限量款腕表,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样的行头,和这条巷子、这栋老楼、这扇破门,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他真的很难相信,父亲口中的“那边”,就藏在这种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更让他失望。
十来平米的房间里,摆着三四张旧办公桌,桌上电脑显示器还是十年前淘汰的款式,厚得能当砖头。
文件散乱地堆着,有的还压在吃了一半的泡面桶下面。
两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年轻人,一个歪在椅子上刷手机,屏幕上短视频的配乐外放得震天响;
另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
听到有人进来,刷手机那个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开口,
“要找工作?”
“门口的桌子上有个本子,你登记一下,留下联系方式,有合适的岗位我们会通知你。”
白崇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转身就走的冲动。
“我不找工作。”他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按照父亲交代的暗语开口,
“我想打听一下,去南边工厂的活儿,还招不招人?”
刷手机的年轻人手指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他懒散的眼神在白崇业身上扫了一圈,从定制西装扫到百万腕表,最后落在那张明显养尊处优的脸上。
“这事还得问问我们经理。”
说完话,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里面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间,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出来,对着白崇业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经理有空。”
白崇业推门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个穿着廉价花衬衫的中年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手里还拿着一份不知道过时多久的旧报纸。
这形象,活脱脱就是城乡结合部那种混吃等死的皮包公司老板。
胖子抬起眼,用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白崇业一番,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开口:“来找活儿?”
白崇业强忍着不适,按照程序开口:“不是找活儿。是想问一下,去南边工厂的活儿,还招不招人?”
胖子眯了眯眼:“想去南边哪个厂?”
白崇业:“三号厂。”
胖子:“三号厂不招人了,二号厂还缺人,去不去?”
白崇业:“去。”
胖子又问:“几个人?”
白崇业:“就我一个。”
胖子最后问:“什么工种?”
白崇业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暗语:“清理工,专清疑难杂症。”
这话一出,胖子脸上的懒散和油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他缓缓放下报纸,掐灭了手中的烟,浑浊的双眼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而清明,像是换了一个人。
“坐。”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油腻的腔调,而是低沉平稳,带着轻微的压迫感。
白崇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吧,什么事。”胖子开门见山。
白崇业将白若初案件的细节,以及委托的事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女儿深夜独自开车去废弃仓库,杀了一个职业雇佣兵,事后精神彻底失常,无法提供任何有效口供,现场没有任何第三者痕迹,警方束手无策……
胖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白崇业一愣:“就……就这样?不需要再问些什么?”
胖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该问的都问了,剩下的,不是你能知道的。”
白崇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离开了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胖子靠在椅背上,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等一支烟抽完,他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看起来老旧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那边沉默无声。
胖子开口,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说话的语调——
简洁,干练,没有多余的字眼:“三号线,有单‘清理工’的业务,来自白家。”
“目标:调查白家千金白若初杀人案的真相。”
“案发现场诡异,受害者是职业雇佣兵,凶手是毫无搏击能力的千金小姐,事后凶手精神失常,现场无第三者痕迹。”
“白家怀疑有第三方介入,要求彻查。”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表明有人在听。
“收到。资料整理后上报,等指示。”胖子听完,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张旧报纸,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家……白若初……诡异的杀人现场……
这事,恐怕比他这个“最低级联络员”能接触的层次要深得多。
但没关系,他的任务,只是把消息传上去。
至于上面会派什么人下来查,查不查得出真相,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夜色已深,江城东郊,一处不起眼的物流园区。
园区深处有一栋四层小楼,外墙是普通的白色涂料,挂着“远航货运中转站”的招牌。
白天这里车来车往,夜里则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昏暗的灯还亮着。
谁也想不到,这就是“那边”在江城的分部。
三楼,一间看似普通的会议室。
分部的负责人姓方,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常年跑物流的中年人。
此刻他坐在会议桌首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从“诚心职业介绍所”那边传上来的完整资料。
白家。白若初。杀人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眉头渐渐拧紧。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桩普通的豪门凶案——千金小姐发疯杀人,雇佣兵离奇死亡。
但行内人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职业雇佣兵,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手里。
现场无第三者痕迹,凶手事后彻底精神失常。
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太像那个领域的手笔了。
而委托方是白家。
白家……
方应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江城夜色,沉默良久。
他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