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雾气，那些光点，那些活性物质——
它们在毁灭的同时，也在重塑着人类的生存法则。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他依旧安静地睡着，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这个刚出生不到一个小时的孩子，在他十六岁之前，不会生病。
任何病毒，任何细菌，任何在蓝星上能轻易夺走一条小生命的病原体，对他都没有任何作用。
他只会死于饥饿、寒冷、窒息，或者——被人杀死。
这就是这个末世的孩子。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床上那个女人。
女人依旧紧张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忐忑和不安。
苏晚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淡淡道：
“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找机器人登记。”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脸上涌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感激，拼命点头：
“谢谢房东大人！谢谢房东大人！”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102，苏晚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亲眼目睹过死潮是如何杀人的。
那些从雾气中凝聚而成的怪物，由无数光点聚合而成，在灰白色的雾潮中游荡。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同扭曲的巨蟒，时而如同多足的爬虫，时而又散成无数光点，如同蜂群般四散飞舞。
但只要遇到活人——
那些光点就会蜂拥而上，钻入人的口鼻，穿透人的皮肤，从内部开始吞噬。
她见过那些没能逃进终站的流民，被雾气追上之后的下场。
皮肤溃烂，肌肉溶解，眼睛在眼眶里化成脓水。
不到三分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化成一滩灰白色的黏液，与雾气融为一体。
那是彻彻底底的吞噬。
连骨头都不剩。
每一次死潮，都会吞噬掉大量的生命。
外城区那些进不了避难所的人，废墟区那些找不到庇护所的流民，甚至一些运气不好、没能及时撤离的拾荒者和小型聚集点，
都会在灰白色的雾潮中，化成一滩滩脓水。
要说死潮对人类还有什么好处，苏晚是绝对不信的。
可是，人类女性和孩童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地因为死潮中的某种物质而改变了。
那些死潮雾气中“活性物质”，和女人分娩时体内活跃的物质如此相似，和婴儿体内的“先天免疫因子”如此相似。
死潮在杀人。
死潮也在改变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晚的脑海中，两幅画面开始交织闪现——
第一幅，是死潮中的场景。
那些光点，从雾气深处涌来，汇聚成怪物，扑向活人，将血肉之躯吞噬殆尽。
那些光点，又在雾气退去时，如同归巢的鸟，朝废墟深处飞去，消失在那个庞然大物所在的方向。
第二幅，是人类的身体。
女人怀孕，体内某种物质高度活跃，病痛痊愈，顺利生产。
婴儿出生，体内带着同样的物质，百毒不侵，生命力顽强。
十六岁后，这种物质消失，身体机能恢复正常，变得脆弱，容易生病，容易死亡。
苏晚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两幅画面，看似毫无关联，甚至相互矛盾——
死潮在杀人，而死潮中的物质，却在保护女人和孩子？
等等。
她忽然想到，十六岁前，孩子有那种物质保护，百毒不侵，自愈力强，耐饥饿。
十六岁后，物质消失，身体恢复正常，变得脆弱。
为什么是十六岁？
为什么不是十八岁，不是五十岁，不是一直保护到老？
苏晚的思绪飞速运转。
在蓝星，十六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快要成年了，意味着可以开始繁衍后代了。
而在这个末世，十六岁，就算是成年人了！
一道闪电，猛然划过苏晚的脑海。
她想起了蓝星上的养鸡场。
那些养鸡场里，刚孵出来的小鸡，会被安置在温暖的育雏室里。
有专门的保温灯，有精心配比的饲料，有定期注射的疫苗。
工人每天清理鸡舍，保持干燥清洁，防止小鸡生病。
如果哪只小鸡生病了，会被单独隔离，喂药治疗。
那些小鸡，在人类的照顾下，一天天长大。
长到足够大，足够壮，足够被端上餐桌。
苏晚的呼吸骤然凝滞。
人类对小鸡的爱护，是因为爱它们吗？
不是。
是因为，它们长大了，就能变成食物。
那些保温灯，那些饲料，那些疫苗，那些悉心的照料，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让它们活着，让它们长大，让它们成为餐桌上的一盘肉。
苏晚的脑海中，那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
豢养！
在这个末世，人类，是被豢养的食物！
那些死潮中的物质，那些保护女人和孩子的“先天免疫因子”，就是“养鸡场”里的保温灯，是饲料，是疫苗！
让女人能顺利生产，让孩子能平安长大。
让人类种群能够延续，能够繁衍，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
食物。
苏晚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想起了那个在雾气深处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
它身上产生的某种物质，通过空气和呼吸，进入人体，保护着女人和孩子。
十六年后，保护消失，人类恢复脆弱，变得容易死亡。
而那些被吞噬的血肉，会化成雾气，回归到那个庞然大物体内。
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豢养。
收割。
再豢养。
再收割。
人类，就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养鸡场里的鸡。
苏晚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末世的人口，总能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数值上。
不是因为什么“种群的自我调节机制”。
而是因为，有一个更高层级的存在，在默默地维持着这个平衡。
死潮杀得太多，它就多给一点“保护”，让更多的女人能顺利生产，让更多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死潮杀得太少，它就少给一点，让人口自然下降。
一切，都只是为了确保——
在每一次死潮到来时，都有足够的“食物”可以被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