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跑得不快,保持着与那辆车大约三百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又足够远,不会引起任何警觉。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苏晚的呼吸平稳,步伐轻盈,如同一只在夜色中无声滑翔的鸟。
顾淮安这么晚了还从密道偷偷摸摸地出来,肯定是要去见什么人。
苏晚的猜测不错,顾淮安深夜从密道离开,正是要去见渊薮的人。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大半个江城,最终驶入了城北工业区。
这里曾经是江城最繁华的工业地带,但随着城市转型,大部分工厂已经搬迁或倒闭。
白天偶尔有几家物流公司在这里周转货物,到了夜晚,便成了无人问津的死寂之地。
车子停在了工业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办公楼,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从厂区大门蜿蜒至此。
这里曾经是江城第三棉纺厂的行政楼。
工厂倒闭后,整片厂区一直荒废着,产权几经转手,如今属于一家注册地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平日里根本没人会来这里。
顾淮安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朝办公楼走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中回荡。
顾淮安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霉腐气息。
二楼,走廊尽头。
一扇相对完好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灯光。
顾淮安在门前站定,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停顿两秒,又叩了两下。
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门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顾淮安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
墙上的窗户被厚实的黑色遮光布从里面封死,不透一丝光亮。
桌上点着一盏老式的充电露营灯,昏黄的光线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三个人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和压迫感。
他叫殷寂,渊薮归墟项目外联部副主任。
在渊薮内部,归墟项目是最高级别的核心事务,下设多个部门,外联部负责与项目相关的外部合作方接洽、协调、监督。
殷寂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经手的都是组织最看重、最不能出纰漏的核心事务。
他左手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体型微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老会计。
这人叫孟长河,渊薮归墟项目后勤保障部的副主管。
在渊薮的体系里,他负责的是“物资”,这里的物资包括但不限于资金、设备、场地,也包括“人”,
那些在项目推进过程中需要被“安置”、“转移”或者“处理”的人。
殷寂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露出一张保养得当、五官精致的脸。
这是温若安。
渊薮归墟项目档案管理部的副主管。
渊薮关于归墟项目的绝大部分非核心档案,都经由她的手归档、分类、保管。
她知道的东西,比殷寂和孟长河加起来都多。
这三个人,是渊薮派来江城推进项目前期准备的先遣团队。
殷寂负责统筹协调,孟长河负责物资保障,温若安负责信息支持。
三个人各司其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前期运作体系。
而顾淮安,是他们在江城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淮安,坐。”殷寂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淮安在对面坐下。
顾淮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面对殷寂时的姿态,和在顾家面对顾淮予时判若两人。
那张清秀到近乎寡淡的脸上满是冷硬又训练有素的恭敬。
“殷主任,孟副主任,温副主任。”他依次点头致意,声音平稳。
殷寂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孟长河从眼镜上方看了顾淮安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温若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摊开的图纸上,像是在研究什么。
“江城这边的情况,说说吧。”殷寂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顾淮安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双手递到殷寂面前。
“这是城北那块地的全部资料,产权文件、规划许可、地质勘查报告、周边环境评估,都在这里了。”
“地块面积一百二十七亩,现状是荒地,原属苏氏集团,苏家倒台后被顾氏集团收购。”
“现在地块产权在顾氏名下,由我全权负责。”
殷寂接过那叠文件,没有翻开,只是随手放在手边。
“进度呢?”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顾淮安的声音平稳,像在做一次常规的工作汇报,
“地块周边的道路已经完成了封闭改造,除了指定的施工通道,没有任何外人能进入那片区域。”
“水电管线已经铺设到位,虽然还没有正式接通,但随时可以启用。”
“场地的平整和清理工作也已经完成,只等组织这边的下一步指令。”
殷寂点了点头。
“顾明山那边呢?”他问,“他死后,有没有留下什么麻烦?”
顾淮安摇头:“没有。父亲的死在我预料之中,从他确诊脑癌那天起,我就开始做准备了。”
“他生前经手的所有与项目相关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清理干净,没有任何东西落到外人手里。”
“你那个哥哥呢?”殷寂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问题问得越来越具体,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