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走后的第三天,白岑又去了实验室。这次不是去找小石聊天,是小石打电话请她去的。电话里小石的声音很兴奋,说有一个新发现,想让白岑亲眼看看。
白岑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小石已经站在全息投影前等着了。他的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又在实验室里熬了夜。但看到白岑进来,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白姐,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白岑走过去,站在全息投影前。小石按了一下按钮,投影亮了。一个三维的人脑模型悬浮在空中,半透明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光点在闪烁,像星空。
“这是什么?”白岑问。
小石指着那些光点。“这是意识网络。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神经元,光点之间的连线代表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一个人的意识,就是由这些连接构成的。”
白岑看着那个模型。光点很多,多得数不清。连线更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她想起了能源树的根系,也是这样的,密密麻麻的,深入地下,延伸到四面八方。
“这个模型是谁的?”白岑问。
小石看着她。“你的。”
白岑愣了一下。“我的?”
小石点头。“我从能源树的数据里提取的。你的意识和能源树是同步的,树记录了你的意识频率。我用这些数据重建了你的意识网络。”他指着模型。“看,这些光点就是你。”
白岑盯着那个模型。光点在闪烁,有节奏的,一快一慢,像心跳。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些光点。手指穿过了全息投影,什么也没有摸到。但那些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它认识我。”白岑说。
小石点头。“它认识你。它是你的一部分。”
白岑收回手,看着小石。“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小石摇头。他又按了一个按钮,投影变了。另一个模型出现了,和第一个很像,但光点更密,连线更多。它更大,更亮,在黑暗中旋转着,像一个星系。
“这是谁?”白岑问。
小石看着她。“这是能源树。我用同样的技术重建了能源树的意识网络。”他指着两个模型。“你看,你的网络和树的网络,结构非常相似。”
白岑看着两个模型并排悬浮在空中。一个小的,一个大的。小的像大的缩微版,大的像小的放大版。它们的光点以同样的节奏闪烁,连线的走向也几乎一样。白岑觉得不是在看着两个模型,是在看着一对母女。或者一对姐妹。
“这意味着什么?”白岑问。
小石深吸一口气。“意味着你的意识和能源树的意识已经高度同化了。不是简单的同步,是结构上的同化。你的神经元网络在向树的能量网络靠拢。换句话说,你在变成树。”
白岑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我在那棵树里。”母亲说她在树里,原来是真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她的意识真的在树里。白岑看着那个大的模型,树的光点在闪烁。她想起自己每天在树下坐着,把意识探进树干,和晶石一起旋转。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陪树,原来树也在改变她。她在变成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白岑问。
小石想了想。“不好不坏。你还是你,只是你的意识结构变了。你能活得更久,感知得更广。但你的情感、记忆、人格,都不会变。”他停了一下。“白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可能永远不会死了。”
白岑看着那个小的模型,自己的光点在闪烁。她想起母亲,想起杨志,想起楚乔,想起林悦,想起李文逸,想起张小琪,想起王晓芸。他们都走了,她还在。她可能永远在。
“小石,你能把这个模型存起来吗?”白岑问。
小石点头。“能。存在芯片里,想存多久存多久。”
白岑看着那个大的模型,树的光点在闪烁。“把两个都存起来。我的和树的。”
小石按了一下按钮,投影熄灭了。实验室里暗了下来,只有仪器上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白姐,你想用这些模型做什么?”小石问。
白岑想了想。“不知道。但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她转身,走出实验室。潇優在门口等着她。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太阳很好,照在曙光林上,金灿灿的。白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石说,我在变成树。”白岑说。
潇優看着她。“你感觉到了吗?”
白岑想了想。“没有。我还是我。”
“那就够了。”
白岑点头。她走到曙光林,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树皮糙糙的,但很暖。“小石说,我的意识和你的意识已经同化了。”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我在变成你。”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你本来就是我。”
白岑笑了。“对。我本来就是你。”她靠着树干,不再说话。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天边开始泛红。她睁开眼,看着树冠,金灿灿的叶子在夕阳里发光。
“小石说,我可能永远不会死了。”白岑说。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你怕吗?”
白岑想了想。“不怕。也不高兴。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回连体楼。潇優跟在后面。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一个人,两个菜,一个汤。她端着菜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優,面前放着一小碗饭。
“小石说,我在变成树。”白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潇優看着她。“你愿意吗?”
白岑嚼着肉,想了想。“愿意。也不愿意。但这不是我能选的。”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
她吃完了整碗饭,汤也喝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着小石的话。“你在变成树。”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光滑,新身体的皮肤细腻,没有皱纹,没有老茧。
但小石说她在变成树。也许有一天,她的手会变成树枝,她的身体会变成树干,她的头发会变成叶子。
她站在曙光林里,和那棵最高的树并肩而立。母亲在树里,她也在树里。她们在一起。
白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她走到客厅,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来。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妈,小石说我在变成树。”白岑轻声说。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母亲听到了。树听到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曙光果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转过身。
“潇優,明天陪我去墓地。”
潇優点头。“好。”
白岑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没有动。
她没有闭眼,没有睡觉。她看着那片光斑从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消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树叶沙沙响。她没有睡,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