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是在第二支舰队抵达边界的那天傍晚来到曙光林的。
他穿过那些正在发光的树冠,步伐很快,靴底踩在被压实过的土壤上几乎没有留下印痕。他没有走小路,直接从林子中间穿过来,像是要测试那些枝条会不会拦住他。枝条没有拦住他,它们在他经过时向两侧微微分开,等他通过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白岑站在连体楼门口,看着他走近。
他穿着星联边境巡逻队的制服,胸前的徽章和程渡那枚不同,是新一代守卫军的标志——一棵树被盾牌包围的图案。
他停在白岑面前,距离她大约两步远。
“白姨。”
白岑看着他。“你穿着星联的制服来见我。说明你还没想好站在哪一边。”
杨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徽章。“我站哪一边不重要。”
“那你来干什么?”
杨帆抬起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完,我就走。”
白岑没有说话。
杨帆说:“我的曾祖父是杨志。他在你身边打了一辈子仗。你告诉我,他打的是什么?”
白岑看着他。“他打的不是星联,不是能源树。他打的是能让后代不用再打的东西。”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在做的事,是在让我们以后还能过安稳日子,还是在把我们拖进另一场战争?”
白岑没有回答。她转身朝曙光林方向走去。“你跟我来。”
杨帆停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那些正在发光的接触面,沿着被树冠覆盖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白岑在一处岔路口左转,走向那片她很久没有去过的区域。杨帆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没有减慢,但他的视线在那些接触面上停留了几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些光的均匀程度。
白岑走到家族墓地入口时停了下来。
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走进去,停在最前排的那块墓碑前面。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杨志,种树人,曙光基地第一任基地长。”
白岑站在墓碑前,没有回头。“你曾祖父就埋在这里。”
杨帆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块墓碑。“我知道。”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杨帆没有接话。
“他说:‘白姐,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杨曙。’”白岑说。“我看了。现在杨曙也走了,他的后人站在我面前穿着星联议会的制服来质问我。”
杨帆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是来质问你的。”
“那你穿着那身衣服来干什么?”
杨帆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块墓碑,视线在“杨志”那两个字上停住了。“我穿上这身衣服,是因为我觉得你在让事情变得更糟。”
白岑没有生气。“为什么?”
“因为那些树正在穿过星联议会的边界。议会里的人现在很害怕。他们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些树会停在哪里,不知道能源树网络最后的边界到底是什么。一个让人害怕的盟友,比敌人更危险。”
白岑在墓碑旁边蹲下来,用手拂去碑面上的一层薄灰。“你曾祖父种了这辈子最后一棵树。他种完那棵树的时候,跟我说:‘白姐,树会记得我。’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树会记得你。你今天在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树都会记住。它们不会因为你穿着星联的制服就把你当成敌人,它们会记住你此刻的选择。”
杨帆低下头,看着白岑的手。她的手指在碑面上沿着“杨志”那两个字缓缓移动,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你说我听不懂树。”
“你确实听不懂。不是因为你不能,是因为你不想。你穿上了那身制服,就给自己划了一条线,线那边是星联议会,线这边是曙光城。你觉得我只能选一边。但你忘了,你曾祖父在跟着我的时候,没有线。”
杨帆没有说话。
白岑站起来,转身面对他。“现在给我一个答案。你是站在星联议会的立场上来问我,还是站在你自己的立场来问?”
杨帆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穿过树冠,把一片金叶子吹落在墓碑前。“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那就说出你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白岑看着他。“那你今天就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杨帆没有走。他站在那块墓碑前,低头看着那片金叶子。“白姨,你把那些树绕开舰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也绕开星联的边界?”
白岑说:“因为树不会看地图。它只会朝着它感知到的那层膜的方向生长。”
“那层膜和星联边界完全一样,都在告诉它能走多远,不能走多远。那层膜的空间比星联边界小得多,树在向它靠近的过程中无法完全避开星联管辖的区域。”
杨帆抬头看着她。“那层膜的空间到底有多大?”
白岑说:“比你们知道的要小得多。”
杨帆的嘴唇抿紧了。“那为什么不告诉议会?”
“我让一个曾经收集过三颗源核的人站在议会舰上,当着十七个议员的面展示了那层膜的边界信号。他们说那是‘不可验证的证据’。你可以回去告诉程渡,如果他们需要更多证据,我可以直接把那层膜的位置投影到他们总部的星图上。”
杨帆沉默了很久。“我会告诉他的。”
他转身朝墓地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没有回头。“白姨,你不会用那棵树的根来绕开他们的舰队,而是用那层膜的位置让他们自己退回去。”
白岑说:“你猜对了。”
杨帆没有再说别的,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白岑站在那块墓碑前,低头看着那片金叶子。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叶脉还在,纹路依然清晰。她把它放回墓碑的底座上。“杨哥,你曾孙来了。”
风吹过墓地,把那片叶子轻轻吹动了一下。
白岑转身,走出墓地,穿过曙光林,走回连体楼。她推开书桌前的窗户,看到远处那些正在发光的树冠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延伸。
她会用那层膜的位置来回应星联的质疑,也借用杨帆自己的视角,让他亲眼看到真相。
她把那片金叶子放在窗台上,掌心朝下,按在叶子的边缘。那些振动正在穿过她的指尖,穿过那层银白色的光膜,穿过整张正在扩展的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杨帆会回去找程渡,他会告诉他今天在墓地听到的那句话。星联议会将面临一次选择,而那层膜继续变薄的计时钟声,不会因为他们的犹豫而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