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联议会的最后通牒是在第二天清晨送达的。
程渡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白岑从未见过的议员,穿着深黑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颗金色星徽,站在连体楼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白岑开门。
白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平板。
他抬起头,没有自我介绍。“星联议会正式决议:能源树网络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停止向星联边界方向的一切扩展活动。”
“否则,议会授权边界舰队对扩展路径上的能源树采取结构性干预措施。”
白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你是谁?”
“议员齐衡。边界事务委员会主席。”
白岑说:“程渡呢?”
“程渡主任已被暂时调离本项事务。他的报告被议会认定为‘证据来源不可靠’。”
白岑没有说话。
齐衡把平板递向她。“这是决议全文。您可以自行确认。七十二小时从此刻开始计算。”
白岑没有接。“齐衡议员,你站在这里之前,有没有亲自去看过那层膜?”
齐衡看着她。“那层膜的存在本身,尚未被星联科学委员会证实为具有实体的结构。”
白岑说:“所以你信了他们的结论。”
“我信的是可重复验证的数据。您提供的那次同步演示,技术官的报告结论是‘信号存在,但无法排除人为制造的可能’。”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怎么验证?”
齐衡说:“停止扩展。让能源树网络在现有边界内稳定运行至少三个月。”
“如果三个月内那层膜的可观测参数出现变化,议会将重新评估。”
白岑说:“三个月太长。”
齐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您拒绝接受停扩展条款?”
“我拒绝接受这个时限。”
“那么您愿意接受的时限是?”
“十五天。”
齐衡微微摇了一下头。“十五天不足以让议会完成任何评估流程。”
“十五天足够让那层膜再薄百分之三。你拖三个月,它会再薄百分之二十。到那时候,你要验证的就是那层膜还能不能修了。”
齐衡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您是在威胁议会?”
“我在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
齐衡合上平板。“星联议会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后果的准备。”
白岑说:“那你回去告诉他们,后果不是他们能应对的。”
齐衡看着她。“白岑女士,我最后确认一次。您是否拒绝在七十二小时内停止能源树网络的边界扩展?”
白岑说:“我拒绝。”
齐衡转身,朝那艘穿梭机走去。
走了三步,白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齐衡议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那层膜真的破了,第一个被波及的不是能源树网络。是星联议会总部所在的那颗行星。你知道为什么吗?”
齐衡没有回答。
“因为议会的选址正好在那层膜的厚度最薄的区域上方。你们选它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但现在你知道了。”
齐衡沉默了很久。“你的信息——如果它是真的——为什么没有在听证会上提出?”
“因为会长在听证会上展示的边界信号数据,已经被你们认定为无法验证。如果他再说出这个位置信息,你们会说他是为了制造恐慌。”
齐衡转过身。“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在提交报告的时候,多写一句话。”
“什么话?”
白岑看着他。“这句话是:‘拒绝停止扩展的后果,将直接波及议会总部所在区域。’”
齐衡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向穿梭机,舱门关闭,飞船升空,消失在天际线。
会长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白岑旁边。“他走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白岑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你告诉他总部位置的事。如果他把这句话写进报告,议会内部分裂会更严重。”
“如果他写进去,赞成票和反对票的差距会缩小。”
“如果他不写,他会自己背负隐瞒信息的责任。”
白岑说:“所以他一定会写。”
会长看着她。“你给他在议会里留下了一条活路。那你自己呢?”
白岑说:“我有十五天。”
她走进连体楼,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到日记本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下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几个字:“七十二小时。我拒绝了。现在有十五天。”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出门。
星痕正站在曙光林边缘,手按在匕首刀柄上。“齐衡走了?”
白岑点头。“走了。他给了我七十二小时。我拒绝了。”
星痕没有说话。
白岑说:“现在我们有十五天。十五天内,我要找到那些残留,把它们的活动范围压缩到无法触及膜边界的位置。”
星痕看着她。“如果十五天内找不到呢?”
白岑没有回答。
她穿过曙光林,走进林子深处,在那棵新生的幼苗面前停下来。
她伸手触碰它最顶端那片叶子,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她的指尖,像是整张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那些残留正在加速移动,它们的位置正在向她靠近。
她必须在它们到达膜之前,先一步抵达它们的终点。
那里是齐衡看不见的位置。
那里是会长没有走过的路。
那里是那些残留正在汇聚的地方,它们以为那是司仪归来的方向。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扇门被打开之前,站在它前面,让它们看清楚站在门外的究竟是谁。
她收回手,那片叶子在晨光中发着光,像是在为她指出方向。
她转身看着星痕:“带路。”
星痕没有说话,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白岑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那些正在发光的接触面,沿着能源树根须延伸的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星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能量流动是否与匕首的符文同步。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把手掌贴在地面表层,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那些残留正在朝同一个位置汇聚。它们在靠近第七标记点。”
白岑在他旁边蹲下来。“第七标记点?”
“那层膜厚度最薄的区域。齐衡不知道它在议会总部附近。但那正是那些残留认为司仪会归来的地方。”
白岑说:“它们认为司仪会从那里回来?”
星痕站起来,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司仪在分裂之前,在第七标记点留下过一道意识印记。那些残留感知到了那道印记,它们以为印记还在,以为司仪会通过那个位置回到膜的内部。”
白岑也站起来。“那道印记还在吗?”
星痕看着她。“被能源树网络的生长覆盖了。那些树根穿过第七标记点的时候,把它遮住了。但残留不知道这件事。它们只记得印记曾经在那里。”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它们是在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位置聚集。”
“对。但它们聚集的时候产生的挤压力量,足以让那层膜从内侧出现裂缝。”
白岑说:“带我去第七标记点。”
星痕看着她。“七天后才能到。比你的十五天少了一半。”
“那就走快一点。”
星痕没有说话。
他转身,继续朝林子深处走去。
白岑跟在他身后,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她的指尖,像是整张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那些残留正在加速移动,正在向第七标记点聚集。
她必须在它们到达之前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不知道那些残留见到她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但她知道它们已经等待了一万年。
它们等的不是她,但她会用司仪留下的那道光,让它们重新审视自己等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