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的寒光闪过。
不过一瞬间,原本紧紧把江明棠捆绑在椅子上,叫她不得动弹的麻绳,便断裂开来,一截又一截地掉落在地。
仲离的刀法把握得十分精准。
虽然下手狠厉,却连江明棠的衣衫,都不曾划破。
像是被吓到了,即便重获了自由,可以随便活动了,江明棠也依然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她眼前还蒙着厚实的布条,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感觉到有一个身影站在面前。
仲离神思复杂,喉结微动,没有出声。
只是在她面前蹲了下去,轻轻地执起了她的手,掀开了衣袖。
如他所料。
麻绳太过粗粝,还绑得很紧,她刚才又剧烈地挣扎了一番。
果不其然,手腕跟小臂上不仅有被勒出来的大片红色印记,还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血痕。
他不由得想,一定很疼。
眼看情况不对,一旁的天枢卫上前一步,提醒道:“统领大人,这是寒山大人要我们严加看管重犯,任何人不得靠近,您还是离……”
“滚。”
仲离冷漠地回了他一个字,其中戾气比刀锋还要锐利,让天枢卫瞬间闭了嘴。
顿了顿,他才淡声道:“有什么问题,让寒山找我谈。”
然后伸出手去:“药。”
天枢卫微愣:“什么?”
“创药。”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拿来。”
天枢卫出任务时,通常都很凶险,难免会受伤。
所以他们随身都携带着定渊楼特别研制出来的解毒丸,以及能让深可见骨的伤口立即止血,恢复效果奇佳的顶级创药。
看守的天枢卫认为,其实就江明棠手腕跟小臂上这点必须要瞪大了眼睛,才能看见一点点在他们讲话时,就已经干涸了的血迹的伤口,是完全不需要用创药的。
但仲离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从天枢卫手里接过瓷瓶,将里面价值千金的创药倒出来,一点点仔细地抹在了她的手腕跟小臂上。
带着薄茧的指腹,与清凉的凝露一同落在江明棠的肌肤上,令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动作,仲离不自觉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些。
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后,似乎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是仇人,仲离沉着张脸,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冷漠。
“躲什么。”
“疼也忍着。”
他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江明棠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护卫长留了。
自然也不会,再对她心软。
更不会像之前那样,用恭顺而又温柔的态度对待她。
然而见他说完这话以后,江明棠一点反应也没有,僵硬地坐在那里,仲离心中又莫名有些别扭。
顿了顿,他不自在地补了一句。
“马上就好了。”
这回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冷硬了。
甚至于,隐隐还透着一些哄的意味。
天枢卫本就负责为定渊楼打探情报,所以知道江明棠的身份。
而对于仲离与东越威远侯府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们也很清楚。
毕竟仲统领之所以被国师大人赶走,就是因为他想利用定渊楼报仇。
所以在看到仲离拔刀的那一瞬间,在场的那几个天枢卫立马就认定,他是要杀了江明棠,赶忙也拔出了刀,准备拦住他。
却不想他割断了麻绳,抓着她的手不放不说,还给人家上药。
一时间,向来冷静沉着,堪称杀人机器的天枢卫们,也有些愣住了,面面相觑。
统领大人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在一片寂静当中,云惊羡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仲统领,好久不见,听说你已经恢复记忆了,我真是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说着,他扭动了下被麻绳紧紧捆住的身体:“那么作为旧友,可否劳烦仲统领稍稍念及下往日情分,帮我也解开绳子?”
“放心,我有自知之明,绝不会逃跑的。”
云惊羡现在只觉得十分难受,身体各处都僵硬了。
那几个天枢卫实在是高估了他,竟将他捆得这样紧。
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多走几步路就会觉得累的读书人呐。
哪里有这个必要嘛。
仲离理都没理云惊羡。
作为定渊楼数年来的政敌,双方仇怨极深,那几个天枢卫没在抓他过来的路上,就打断他一条腿,或者截他一条胳膊,已经够仁慈的了。
不过捆一捆而已,还敢提要求。
他看起来像是那么好心,会给他解绑的人吗?
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眼看着仲离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专注给江明棠涂药,云惊羡深深叹了口气。
“江姑娘,我真羡慕你啊,同样是被抓的囚徒,你的待遇可比我好多了。”
听见他这话,江明棠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了。
正巧,仲离也为她上完了药。
感受到他轻轻地放开了她的手,还将她被拂起的衣袖放了下来,江明棠立刻便伸手去摘自己眼睛上蒙着的布带。
却又在下一瞬,被他给拦住了。
她愣住,像是有些茫然:“长留?”
仲离薄唇紧绷,没有回话。
不知为何,他竟不想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但,她终究是要知道的。
所以最终,仲离缓缓松开了五指。
他平静地说道:“我不是长留,我叫仲离。”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江明棠终于得以重见光明。
见她眯了眯眼,似是不适应突然的强光,仲离的脚步微微挪动,替她挡住了些许。
江明棠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模样。
一段时间不见,他跟裴景衡一样,也瘦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更加沉冷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如同写在脸上那般。
与其他天枢卫的灰白色卫服不同,他的卫服是玄黑色的,衣领外翻成V形,紧紧贴合躯体,皮质腰封收紧腰身,衬得他格外挺拔有型,小臂处的衣袖还做了护腕,脚下也是皮革做的黑靴,更添几分硬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无情收割性命的俊俏死神一样。
江明棠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果然开大号之后,他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帅。
这长腿,宽肩,窄腰,隔着衣服都能瞧出来明显的肌肉,堪称极品。
要是手里再拿个鞭子,妥妥的极品冷脸S。
元宝:“?”
它发出不解的疑问:“宿主,S是啥?”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用这句话糊弄元宝之后,江明棠摆出了怔神而又疑惑的表情。
“长留,你……你恢复记忆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天你是自愿离开的吗?哥哥说在后巷里看见了血,你是不是受伤了?如果是的话,现在治好了吗?”
“这几天我们大家一直很担心你,你怎么也不知道派个人回去跟我们说一声呢?”
江明棠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仲离本来下意识想挨个回答她的。
却又在一瞬间想起来,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跟在她身后的小护卫了。
他们两个之间,有血海深仇。
他应该以正确的,对待仇人的态度,来对待她。
所以,仲离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沉默听着。
直到江明棠迟疑问道:“刚才我听他们叫你统领?你是他们的上官?”
“这么说来,是你让他们把我抓到这里来的?!”
她瞪大眼睛,眸中透着委屈,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他们突然拿着刀冒出来,吓死我了。”
仲离下意识就想说,不是他。
结果云惊羡嘴快道:“当然是因为仲统领跟江姑娘你之间有……”
仇字还没出口,仲离便迅速夺过了一旁站着的天枢卫手中的布包,朝着他那张讨人厌的嘴投掷了过去,并精准砸中。
由于用了内劲,力道太大,云惊羡只觉得自己的牙都被撞得晃动了,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人中处也疼得不得了,红了一大片不说,且隐隐可见要肿起来的趋势。
对上仲离杀人般的目光,他识趣地把唇抿紧,挤出一个笑,不吭声了。
很明显,仲统领不想让江姑娘知道他们两家之间有旧仇。
虽然他很想揭破这件事情,好好看一看热闹。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哇。
眼神警告过云惊羡后,仲离看向江明棠,解释道:“不是我让他们抓的你,我并不清楚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在这里。”
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紧张后,他又强调了句:“我说的是真的。”
见状,江明棠笑了:“我相信你。”
仲离长松口气。
但内心又很快升腾起一股恼怒与难堪。
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就算是她误会了,那又何妨?
大概当了太长时间的长留,他竟养成习惯了!
“我刚才听他们说什么,寒山大人?应该是他让他们抓我的,你认识他吗?”
仲离刚要点头,寒山便来了。
看见仲离在这的时候,他明显有些惊讶,等询问过旁边的天枢卫,弄清楚了具体情况之后,他就更诧异了。
据他所知,仲统领跟面前这位江姑娘,可是有仇的。
如今再次相见,他没一刀杀了人就算了,还给人家松绑?
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眼下寒山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没有心思去细究其中缘故。
他走到云惊羡面前,先露出一个礼貌而又不失客套的微笑,示意天枢卫给他解开绳子,最后又看向了江明棠。
“国师大人有请,二位,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