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看着那口箱子上,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危险光芒的“自爆稳定符”,眼皮狂跳。
“师兄。”苏铭按住洛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到了京城,千万,千万不要在城里捣鼓你那些爆炸阵盘。那里有几千万凡人。”
洛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在城里炸——要炸我也只在地下炸!保证不伤无辜!”
苏铭沉默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保证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地下炸,难道就不会引发地龙翻身吗?
但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耽搁下去,若是碰到其他峰的长辈,免不了又是一番盘问。
“走吧。”
苏铭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踏上了“破风号”的甲板。
他刚刚站稳,脚下的木板就发出一声哀鸣。苏铭立刻屏气凝神,将金丹期的灵力如丝线般探出,悄无声息地将脚下几块松动的阵纹重新加固了一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抓稳了!”
洛风兴奋地大吼一声,一脚踩在了控制核心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从船尾传来。黑烟瞬间喷涌而出,飞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歪歪扭扭、以一种违反流体力学的方式,斜斜地窜上了高空。
狂风呼啸而过。
“破风号”摇摇晃晃地飞离了观星崖,朝着云隐宗山门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但凡遇到在空中巡逻或者赶路的各峰弟子。
远远地看到那团冒着黑烟、发出各种诡异异响的飞行物,那些弟子们无一例外,全都脸色大变,操控着法器如避蛇蝎般疯狂向两边退让。
“快躲开!是阵峰那个疯子的飞舟!”一名筑基期的内门弟子拉着身旁的同伴,躲到了数百丈外的一座山峰后面,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冷汗,“离远点,我亲眼见过上次他那艘飞舟在半空解体,炸飞的铁片差点把外事堂的屋顶削平!”
苏铭站在甲板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手扶着船头那看着就不太牢固的栏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洛风却毫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盘腿坐在甲板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口装满危险品的铁木箱子。
“小师弟。”洛风头也不抬,突然开口问道,“你说,兰台秘苑那个九锁连环阵,如果我计算好爆炸的当量,用十二连环雷火阵,从外面强行炸开一条缝的可能性有多大?”
苏铭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零。师兄,那是自毁禁制,阵理与地脉相连。用外力强攻,哪怕只是撕开一条缝,也会瞬间打破灵压平衡,直接触发地脉崩塌。咱们去那里,只能从阵理层面寻找灵力共鸣点,顺势而为。”
洛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直接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在甲板上开始飞快地画起各种爆炸受力分析图。
“顺势而为……如果把爆炸的冲击力转换为灵力波动的频率,伪装成地脉的脉动……”洛风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识海中,林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林屿幽幽地说道,“别人去上古秘境,那是去寻宝、去探寻长生大道。你们师兄弟俩倒好,一个满脑子拆阵,一个满脑子炸地脉。你们这哪里是去历练,分明是去搞专业拆迁的!”
苏铭没有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逐渐在晨雾中隐去的云隐宗山门,那座巍峨的阵峰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风中带着一丝属于自由的凛冽。
这段前往凡俗的旅途,就在这种充满了诡异与荒诞的轻松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两日后,大兴国边境。
古道旁长满了荒草,秋风瑟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苏铭和洛风已经收起了那艘让人心惊肉跳的“破风号”,在最近的凡俗小镇换乘了两匹看起来有些老迈的凡马。
两人一前一后,在古道上缓缓前行。
苏铭穿着游方道士的灰布长衫,头戴斗笠,将自己那属于金丹修士的庞大灵压压制得涓滴不剩,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在红尘中摸爬滚打、面带风霜的普通中年人。
洛风则背着个书箱(里面装的其实是他那些危险的阵盘材料),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对于常年待在宗门敲石头的他来说,凡俗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新奇。
“小师弟,咱们现在往哪走?直接去京城吗?”洛风拉了拉缰绳,让马与苏铭并行。
苏铭拉住缰绳,马匹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宽阔平坦,直通大兴国京城;右边的路则是一条蜿蜒泥泞的小道,通向群山深处那个苏铭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方——青石镇,苏家村。
苏铭静静地看着那条泥泞的小路,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
“师兄。”苏铭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想……改道去一趟青石镇。回老家看一眼。”
洛风微微一愣,随即收起了脸上那些玩闹的表情。
他虽然是个阵痴,但在修仙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明白“回老家”这三个字对于一个修士意味着什么。
当修士结丹,拥有了五百载的漫长寿元后,凡俗的亲人便如同朝露般短暂。许多修士会在结丹后悄悄回去看一眼,不惊动任何人,只是为了在心中给那段凡尘因果画上一个句号,从此仙凡两隔,大道独行。
“我懂。”洛风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你去吧。我就在这附近的镇子上等你。”
“多谢师兄。”
苏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洛风。
他没有施展遁术,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土路,向着苏家村走去。
识海中,林屿难得地没有开口吐槽。
“小子。”林屿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凡人寿元不过短短数十载。去看看可以,但莫要现身,莫要干扰。看一眼,就走吧。留恋,只会成为你日后的心魔。”
“我知道。”苏铭在心中平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