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宋军阵中响起。
鼓点不紧不慢,不像冲锋的号角,更像敲在人心口上的重锤。
宋军的方阵开始向前移动。
巨大的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混在鼓声里,地面都在跟着颤。
没有喊杀声,没有怒吼,所有人都沉默着前进,只有脚步声和鼓声。
金军的阵中没有动静。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战马可以冲锋了,连续一天一夜的追逐把马匹的体力榨到了极限,连打几个响鼻都带着血沫。
完颜宗弼握着弯刀,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身影。
“放箭!”
张俊的神臂营率先发难。
密集的箭矢从宋军阵中泼洒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坠入金军阵中。
箭矢撞在盾牌上的声音密密麻麻,中间夹杂着箭头刺入血肉的闷响。
金军的盾阵晃了晃,但没有散。
“再放!”
第二轮齐射。
更多的箭矢落了下去,金军前排的盾牌上插满了箭杆。
完颜宗弼没有下令冲锋。
他在等,等宋军先上来。
这种距离冲锋等于找死,只有在宋军压到跟前的时候冲出去,才能最大限度抵消对方的弓箭优势。
唐方生也没有下令冲锋。
他在削。
用弓弩一层一层地削掉金军的阵型,削掉前排的盾牌,削掉他们的体力和耐心。
“放箭!”
第三轮齐射,金军的盾阵终于出现了缺口。
前排的几个盾兵中箭倒下,露出了后面的骑兵。
那些骑兵立刻举起备用的盾牌填补空位,但阵型已经不如之前那么严整了。
唐方生看见了那个缺口。
他把长枪往前一指。
“韩世忠,压上去。”
韩世忠的铁槊高高举起,月光在槊尖上打了个转。
“左翼…”
他身后的三千步卒齐齐踏出一步。
“进!”
左翼的宋军开始向前推进。
金军的左翼开始骚动。
有人想拨转马头,但马已经累得几乎站不住了。
有人想往后退,但后面的阵型更密集,根本退不出去。
韩世忠的左翼越来越近。
完颜宗弼终于动了。
他举刀指向左翼,阿鲁补立刻带着数百名还能骑马的金骑从左侧冲了出去。
这是困兽之斗。
阿鲁补的狼牙棒砸在宋军的盾牌上,砸得木屑纷飞。
金骑撞进步兵阵中,弯刀挥舞,砍翻了一排盾兵。
但宋军的阵型没有崩,后排的士兵立刻顶了上来,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捅出去,扎在金骑的马腿上。
马倒了,阿鲁补从马背上滚下来,狼牙棒横扫,砸碎了三个宋兵的脑袋。
韩世忠的铁槊从人群中探出,直奔阿鲁补的面门。
“铛!”
阿鲁补举棒挡住。
两个人又打在一起。
正面。
唐方生看着左翼的混战,举起了长枪。
“张俊,正面压上。”
神臂营最后一轮齐射后撤下,步兵方阵补了上来。
宋军的正面开始向金军推进。
完颜宗弼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调集了最后的数百骑,亲自带队,直冲宋军正面。
黑马已经跑不动了,每迈一步都在打颤。
但完颜宗弼不管,他夹紧了马肚子,弯刀死死指着前方。
两军撞在一起。
撞上去的那一瞬间,骨裂的声音、金属入肉的声音、人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金骑的冲击力把宋军前排撞退了好几步,但宋军的人数实在太多,前面的人被撞倒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身体顶上来。
完颜宗弼一刀砍翻了一个宋兵,弯刀还没来得及收回,三杆长枪同时捅了过来。
他侧身躲过两杆,第三杆扎在了他的左肩。
锁子甲挡住了枪头的大部分力道,但枪尖还是刺进去了半寸。
他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策马退回阵中。
左肩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抓了一把泥土糊在伤口上,又举起了弯刀。
就在这时,岳飞的人到了。
三千步卒从右侧的山坡上压了下来,就像一面倒下来的墙,沉默的向前推进。
金军的右翼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冲垮了。
完颜宗弼回头,看见金军的阵型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个年轻宋将举着一杆长枪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宋兵像潮水一样往缺口里灌。
金军的阵型开始瓦解。
不是溃败,不是逃跑,是一个一个地被杀死,一点一点地被压缩。
包围圈在缩小。
宋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中间挤压。
金军的可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人挤着人,马贴着马,连挥刀的空间都快没有了。
韩世忠从金军的左翼防线撕开一个口子,岳飞从右翼冲进了金军的阵中。
张俊的神臂营已经放弃了弓弩,抄起刀枪加入了步兵的推进。
完颜宗弼又砍死了一个宋兵。
刀身已经卷刃了,他扔掉弯刀,从地上捡起一把宋军的朴刀。
朴刀比弯刀重,他用不惯,但已经没得挑了。
他的身边越来越少人。
阿鲁补不知道倒在哪里了,那些跟着他从辽东一路杀到中原的老部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唐方生也杀进了阵中。
银白色大枪在人群里翻飞,每一枪刺出都有人倒下。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大开大合,完全不像是步战。
枪头砸在一个金兵的头盔上,头盔瘪下去一块,那人一声没吭就倒了。
枪杆横扫,砸在另一个金兵腰间,那人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人。
韩世忠的铁槊砸碎了一个金将的脑袋,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之前他对唐方生还有些不以为然。
军中崇尚的是真本事,唐方生之前那一枪救驾虽然惊艳,但韩世忠觉得那多少有些出其不意的成分。
现在他亲眼看清楚了,那不是出其不意,那就是碾压。
一个成年壮汉在金军阵中打出了农夫杀鸡的从容感。
他的长枪每一次刺出都能精准地找到要害,每一次横扫都能砸倒一片。
更可怕的是他的脚下步伐,在乱军之中就像走在自家后院里一样,总能避开所有从背后刺来的刀枪。
就……很诡异!
像是脑袋后面也长了眼一样。
张俊也看到了。
他手里的朴刀刚劈翻一个金兵,余光瞥见唐方生一个人就推着金军的阵线往后退了五步。
五个金兵同时扑上去,刀枪从不同角度砍向唐方生。
然后五个金兵几乎同时飞了出去。
张俊的嘴角抽了一下,感叹道:“他简直就是个超人……”
他在军中待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猛人,但像这种水准的,他只在史书中听说过。
——大越皇帝唐跑跑。
说来也巧,两个人都姓唐。
岳飞也在看,他的大小眼瞪得更大了。
他自诩武力出众,但看到唐方生那杆枪的用法后,他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完颜宗弼也看到了。
他砍死了一个冲到面前的宋兵后,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正好看见唐方生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然后抬脚踹在尸体的胸膛上,把尸体连同长枪一起踢飞出去。
长枪在空中调转方向,被唐方生凌空接住。
然后唐方生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残肢断臂,隔着仍在翻滚的血雾,在混乱的战场上对上了视线。
完颜宗弼双眼骤红!
他不顾摇摇欲坠的金军阵型,不顾漫山遍野的厮杀……
什么都不顾了。
金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
今天,他就要用自己最骄傲擅长的方式,杀死那个男人!
唐方生一眼就看出了完颜宗弼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你说巧不巧,马战,恰恰也是他最擅长的。
游牧民族最严厉的父亲这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