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浩大的嘉赏落幕不过两天。
消息便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江南北。
最先沸腾的是与金人不死不休的应天府。
尽管这座城刚刚经历过金军的屠戮,满城缟素未除,街头巷尾还弥漫着焚烧尸体的焦糊味。
但大捷的消息一传回来,活下来的人还是自发地涌上了街头。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唐方生如何在万军丛中一枪挑翻完颜宗弼。
讲到那一枪时,他把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整个茶馆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各位客官,您猜咱的镇北军节度使将军说什么?”
“他说……孙砸,你挺狂啊!”
“然后一枪,就把完颜宗弼这个狗杂种挑到天上去了。”
“好!!”
不少人当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粗着脖子喊:“他娘的,解气!”
有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攥着拳头,眼眶泛红:“靖康之耻至今两年,这是我大宋第一次全歼金军万人队!”
“从此,攻守易型也!!”
有老妪抱着孙儿,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念叨着一个人名。
消息传到扬州时,扬州城的百姓正忙着重建被金军践踏的房屋。
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街心,听完官府的告示,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头上的破毡帽,朝着应天府方向重重跪下。
他当年是从汴梁一路溃退下来的禁军。
命是捡回来了,但也永远变成了瘸子。
金军的强大毋庸置疑,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恐惧。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大宋打赢金人了,未曾想这场大捷却是来得如此之快。
来得如此……振奋人心!
消息传到襄阳,传到成都,传到广州。
传到哪里,哪里就有人放鞭炮,有人烧纸钱,有人跪在祖宗牌位前哭着说大宋有救了。
秦国公三个字,开始在百姓口中反复被提起。
兖州平叛是他,扬州救驾是他,全歼完颜宗弼也是他居中调度。
有人翻出了余氏三代的旧事。
当年大越战神唐跑跑横扫两广,是余朝阳的爷爷把他挡了回去。
后来唐跑跑又来了,是余朝阳的父亲把他又赶了回去。
再后来唐跑跑死了,大越内乱,还是余家的人马踏升龙城,把整个大越杀得跪地称臣,以至于新任女帝把大越境内祸害得民不聊生。
彻底离开历史的大舞台。
“这余家子,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以前是打南边,现在是打北边。”
“什么南边北边,只要是欺负咱们的人,余家子就打谁,真乃我大宋之幸也!”
这些话在酒肆里、在田埂上、在运河的漕船上口口相传。
而唐方生、韩世忠、张俊、岳飞这四个名字,也开始被老百姓挂在嘴边。
有人把他们叫做四柱国,说是官家亲口封的。
有孩子问什么是柱国。
大人想了想,指着自家房子的柱子说:就是撑着房顶不让它塌下来的那四根木头。没有这四根木头,房子就塌了。没有这四个人,大宋就完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秦国公是什么?
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秦国公是盖房子的人。
应天府被屠了,但应天府没有倒。
因为那四根顶着房子的木头还在,盖房子的人还在。
消息同样传到了北方。
传到了开封城。
传到了宗泽老将军的耳朵里。
彼时宗泽正蹲在城墙上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听完探子的汇报,他把饼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老将军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站在开封城的城头上,望着北边金人的营寨,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沙哑,像破锣,但他笑得很痛快。
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水光。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靖康之变到现在,他一个人在开封扛了两年。
朝廷跑了,皇帝被抓了,文武百官做鸟兽散。
就他一个人没跑。
就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了大半的城池,守着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守着大宋的最后一丝脸面。
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守了。
身后有人了。
有兵了。
有能打仗的将军了。
有一个敢杀金人、敢打胜仗的秦国公了。
宗泽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空,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什么,风太大,没人听清。
但旁边的亲兵看见,老将军握着刀柄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
而就在这堪称举国同庆的时刻。
阔别数天之久,赵构的脚终于又再一次踩在了厚实的黄土地上。
现在距离那场兵变已经过去了数日。
大船靠岸时,他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才扶着舷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脚踩实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是地不平,是他已经太久没有踩在不摇晃的地方了。
以至于都快忘记,踩在地上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
土是干的,被太阳晒得裂了缝,踩上去硬邦邦的。
岸边的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田埂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低矮丘陵,灰扑扑的一片。
很荒凉,很破败,什么江南繁华、烟柳画桥,这里一概没有。
但赵构觉得踏实。
比在应天府踏实一万倍。
因为在这里,他见证了大宋与金国的形势逆转。
他松开扶着舷梯的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眼睛被刺得几乎睁不开。
然后他回过头,身后站着一排人。
余朝阳站在最前面,白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旁边是唐方生,肩上扛着他那杆让金人闻风丧胆的银白色大枪,面无表情,像一面城墙。
韩世忠和张俊站在两侧,一个握着铁槊,一个背着神臂弓,身形笔挺。
岳飞站在最外沿,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股锐气。
再往后是李纲、黄潜善,还有汪伯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