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一行人抵达应天府时,天才蒙蒙亮,整座城都还笼罩在死寂里。
毕竟一波杀了数万人,哪有那么快能缓过神来。
尽管马上就过去一个月了,可当初金人的暴行还是清晰可见。
城墙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一道道黑褐色的印子。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破碎,有几间被火烧过的还剩下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相当冲鼻。
赵构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嵌着断箭的箭杆,被马蹄踩得变了形。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水渠,水渠是干的,但渠底的淤泥是暗红色的。
他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
随行的文臣武将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嘀咕的张俊都闭着嘴,一双眼睛来来回回扫着街道两侧的废墟。
心情说不上的低落。
‘刘光世啊刘光世,你是真……该死啊!!’
他们走进了一座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府邸。
这里原本是应天府的衙门,完颜宗弼屠城时在这里放过一把火,前厅烧塌了一半,后堂还算完整。
几个幸存的本地小吏战战兢兢地迎出来,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构在主位上坐下来,椅子腿似乎不平,他坐上去的时候甚至晃了一下。
他想过条件艰苦,但没想过会如此艰苦。
好在这一幕并没有人看见。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从门外冲进来的传令兵吸引了。
那个传令兵是从北方过来的,浑身上下全是土,嘴唇干裂得翻起来,他冲进大堂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但稳住身形后整个人就直挺挺跪了下去。
“官家!前线急报!”
赵构心里咯噔一声,沉声道:
“念。”
“金国完颜宗翰领西路军八万,完颜娄室领东路军六万,合计十五万大军,分两路南下,直奔应天府而来。”
“宗泽老将军已与完颜宗翰前锋接战,正在开封外围构筑防线。”
“另据探子来报,完颜娄室所部已过济南,正沿泗水南下,距应天府不足五百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就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各种声音都泛了上来。
张俊的呼吸声变重了。韩世忠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李纲和黄潜善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白了一分。
他们都想过金军会报复,但从未想过……金军的报复会来得这样快!
而且一出手就是十五万!
要知道金国的总兵力,也不过堪堪二十万不到啊!
足足四分之三的兵力,投入到了这场南下行动!
稍有不慎,便又是一场靖康耻!
赵构坐在那把不太稳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五百里。
以金人骑兵的速度,五百里就是三天的路。
宗泽已经交上手了,说明完颜宗翰的主力军已经越过了黄河。
十五万大军,分两路夹击。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着转着,他的脚就开始抖,投降派人格再次主导大脑。
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没用。
他攥得越紧,抖得越厉害。
他又想起那天了。
想起完颜宗弼从禁军头上一跃而过的身影,想起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血肉的大手,想起那五根铁箍似的手指碰到他衣襟时的触感。
一个完颜宗弼,一万孤军,就差点把整个南宋朝廷连根拔起。
现在来的是十五万。
十五万!
要不……还是回船上?
好在,仅存的理性压倒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赵构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三个发干的字。
“秦国公。”
余朝阳转过身。
“咱能赢吗?”
赵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余朝阳看着赵构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真实的恐惧。
但这并不丢人,是人就怕死。
怕死不等于不能打胜仗。
当年刘邦被项羽撵得狂踹自己亲生儿子的时候,恐惧不比赵构大十倍?
金军抓住了赵构,赵构不一定会死。
可要让项羽逮住了刘邦,刘邦是一定会被砍成臊子的。
最后不还是刘邦赢了嘛。
为什么赢?
因为刘邦知道谁可以相信,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跑路,什么时候跑够了该反身抽项羽一个大嘴巴。
害怕人之常情,不丢人。
余朝阳开口了。
“当年臣先祖南征大越,唐跑跑的象兵铁骑纵横两广,没人挡得住。臣先祖就带着五千步兵蹲在自杞的山沟沟里,等唐跑跑的骑兵队形散了,步兵冲上去砍马腿,一砍一个准。”
“骑兵的优势是快,劣势也是快,冲得越快,跟步兵和辎重脱节就越厉害。”
“完颜宗翰能打,但他手底下八万人不可能全堆在开封城下,他得铺开,散开,把战线拉长。”
“他拉得越长,我们打回去的机会就越大。”
“十五万的骑兵,人吃马嚼堪称一笔天文数字,拖都能拖死金军。”
他看向赵构,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所以,包赢的!”
骑兵嘛,余朝阳熟得很。
当初在《春秋战国》,就数和赵国交手最多。
秦军不也一样赢了?
还是那句话,两个唐方生在手,何惧之有?
赵构看着余朝阳的眼睛,脚上的颤抖缓了下来,慢慢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
赵构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秦国公说能赢,那就是能赢。诸位,随朕进去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