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御前班值,上四军,合计五万兵力,浩浩荡荡地从应天附近开拔。
旌旗遮云,甲光耀日。
余朝阳端站一辆战车之上,前方御马的将卒扭过头,低声道:
“禀秦国公,汪伯彦此獠已被斩杀,全家满门二十一口,无一幸免。”
“昨日您给的那份名单,也已除去十之七八,估摸着中午就能尽数诛灭。”
“官家可有反应?”
“没有,只是再三强调,务必保护您的安全,一根寒毛都不能伤到。”
‘这样么?’
余朝阳呢喃了句,旋即点了点头:
“告诉将士们,全速前进,把探子铺远一点,争取明天早上在蔡州吃早饭!”
闻言,将卒用力摇了摇自己手里的小旗,来回晃动。
大军行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分。
照这个速度,差不多大半个月就能抵达边疆了。
嗯,半个月。
那时候,只怕成都早已沦陷了吧?
想到这个夸张的时间,余朝阳头一次对广大的疆域如此不喜。
唐帝国的轰然倒塌,也跟疆域太过宽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西夏、吐蕃来势汹汹,意在三面夹击,一举吞并大宋,三线作战极为考验后勤调动能力,一旦陷入鏖战,只怕数年积蓄一朝就能打空。’
‘所以此战,必须要快!必须要狠!’
‘只望各地的县兵、府兵……能多撑些时日吧!’
余朝阳盘算着双方优缺点,目光灼灼,心底还极为罕见地升起了一抹兴奋。
说实话,太久没有带兵打仗了。
突然亲临前线……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长江救驾那次不算,被人一戟干倒在地。
这时,一道绵长而悠然的哈欠声缓缓响起。
只见秦桧狠狠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豆子声。
“啊~”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爽了,真爽啊。”
“感觉浑身都通透了。”
秦桧躺在战车里,像个小鱼儿似的随意挥舞着四肢,眼睛没有睁开,仿佛还在回味睡到自然醒的美妙。
可挥着挥着,他的眉头却是突兀地皱了起来。
这个床……咋这样硬呢?
甚至还坑坑洼洼的。
还有,四周的马蹄声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踏马又被掳去金国了????
想到这里,秦桧顿时打了一个寒颤,条件反射似的爬起来。
入眼的,不是白色的纱窗,亦不是精细雕刻的梁木。
而是……一面面绵延数里的《宋》字大纛。
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持戈将卒。
秦桧怔怔望着这幕,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不是,这踏马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宋国吗?”
“我记得我不是在和余朝阳那老东西通宵批改政务吗,怎么睡一觉啥都变了。”
“莫非……应天城沦陷了???”
秦桧跟豌豆射手似的,一连吐出数道言语。
俨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直到……那熟悉的声线在他耳畔响起。
“你骂谁老东西呢?”
秦桧转头,发现余朝阳正一脸无表情地看着他,顿时浑身一颤。
“东是太阳升起之地,西是太阳落下之地。”
“小人的意思是……秦国公就像那太阳一样,始终照亮着小人前进方向。”
这拍马屁的功夫,真给秦桧练到家了,张嘴就来。
余朝阳没心思跟他斗嘴,只是冷笑一声:“最好是。”
“秦国公……”
秦桧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周围,试探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前线?”
“去抗金前线????”
秦桧一个踉跄,险些从战车上滚落。
“不,是去西边。”
“西夏,吐蕃进犯大宋边境。”
听到不是金国,秦桧这才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金人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是他在金国四年,亲眼见证一场场战役得出来的结论。
虽说现在大宋兵强马壮,将星如云,谋士如海,与金国的差距逐渐缩小。
可心理阴影这玩意,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除的。
除非亲眼看见完颜晟的人头摆在应天城,不然他秦桧永远都没有面对金人的勇气。
在他看来,区区西夏、吐蕃,不过是一介蛮夷,随意择一名将领兵,弹指可破!
这哪是去前线啊?分明是去捡功劳!
秦桧将两边袖口往上翻了翻,故作凶狠:
“区区蛮夷也敢犯我边境?!”
“我秦桧必将身先士卒,迎头痛击!”
“敢问秦国公,此番是谁人领兵?”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
秦桧眼中精光一闪,以为对方说的是驾驭马车的那道宽厚身影。
身子前倾,目光偏移,却发现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人。
秦桧当即心里咯噔一声,但又不敢直接表现出来,低声道:
“这位是哪位将军?我怎么没见过呢?”
将卒回过头,轻笑道:
“秦大人说笑了,末将哪担得起将帅之责。”
“此番率领大军的,正是秦国公!”
“谁?!!”
“秦国公!!!”
秦桧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望向余朝阳。
余氏前两代,在带兵打仗上颇有建树,数次打退来犯的大越国。
但秦国公打仗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一次是领着韩世忠与张俊平叛。
第二次,便是长江救驾那次……
被金人一戟把撂躺在地上,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就这,他还要带兵打仗???
“秦国公,小人突然想起来吾老母即将分娩,为人子嗣,焉能在家母危难之际不在身边?可否放小人回去以尽孝道?”
“哦?”
“难道秦将军是想不战而逃么?”
“以本朝律法,凡不战而逃者,当斩立决。”
“秦国公说笑了,这律法针对的是军一级以上的军事主官,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可是这支大军的副将军啊~”
秦桧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