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朱元璋,还远远不是以后那个心狠手辣的大明皇帝。
面对李善长的突然离去,他只觉内心空落落的。
小院之内,朱元璋那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余朝阳有什么好的,竟然让善长痴迷到如此地步。”
“方生兄弟,你说……咱老朱哪点赶不上他歙县余氏?”
唐方生挠了挠头:“额,大哥,真的要说吗?”
“说!”
“其实……差挺多了。”
“……”
“呜呜呜呜呜,咱不活了!咱不活了!!”
而就在朱元璋痛哭流涕之际。
远在红巾军大本营的城池中。
天下共主的小明王韩林儿端坐明王殿正堂。
他头戴明王冠,身披白莲袍。
香火缭绕中,宛如一尊泥塑神像。
山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韩林儿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身侧那道身影。
刘福通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腰间佩刀虽未出鞘,杀气已溢满殿堂。
韩林儿眼神一黯,抬到一半的手缓缓落回。
他知道,座下那尊神像不是他,他只是个漂亮的摆件。
而四人组中的秦云在三月前,便降生于此地。
靠着一张巧嘴,于军中摸爬滚打。
三月有余,从十夫长一路升至经历。
跟小旗喝酒,替总旗写家书。
帮百户算粮饷,给千户讲古记。
别人练兵他递水,别人议事他磨墨。
他从不说自己要什么。
只是每次有人升迁调动。
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总恰好轮到他。
从十夫长到百户,从百户到经历。
刘福通看中他眼里没有忠心,只有聪明。
当夜便将他唤来,给了他一道令牌。
“小明王身边缺个知进退的人,你去吧。”
秦云接了令牌,从此守在明王殿外。
说好听点叫护卫,说难听点就是一把锁。
韩林儿用膳他看着,读书他看着。
半夜惊醒推开窗,对上的仍是那张脸。
对于小明王的遭遇,秦云早已见怪不怪。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件事,每个时代都有。
要怪,只能怪出身不好。
这道身份是枷锁,也是助力。
君不见汉献帝刘协被曹操软禁成那般模样,照样能搞出衣带诏,险些翻盘。
有些事,终究得自己来扛。
秦云推开门,走入殿内。
韩林儿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底亮得惊人。
“秦经历,孤想求你一件事,帮孤送一封信。”
对于小明王来讲,刚刚升职的秦云,或许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秦云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没有伸手。
“殿下,夜深了。”
韩林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火苗一寸寸暗下去。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
“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呵……这口号可真有意思,千万人跪在孤脚下高呼明王降世。”
“可孤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连一封信都送不走。”
“这算哪门子的明王降世,又算哪门子的天下共主!”
“不过是一群谋权篡位者打出来的响亮口号罢了。”
“天之将倾啊!!”
韩林儿捶胸顿足,声嘶力竭。
他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什么,也料定了刘福通不会杀他。
或者说,在红巾军彻底席卷天下,成为新一任王朝前,都不会有人杀他。
因为他韩林儿……
真的是宋徽宗九世孙!
不过听着小明王的话,秦云却是忽然来了兴致。
白莲教么,好巧不巧……他也认识一位白莲教的开山祖师。
“那敢问小明王,可有白莲教教主的画像?”
韩林儿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他几乎是扑到书架前,手指颤抖着翻找出一只古旧檀木长匣。
“这幅画像渊源久远,可追溯至汉朝年代。”
“全天下仅此一份孤本,除此之外尽为临摹。”
“教主的名讳,或许你会觉得陌生。”
“但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韩林儿攥紧画轴两端,猛地掀开。
秦云抬头,只见画纸泛黄,墨色却依然清晰。
画中人立于江岸,身形修长挺拔。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颌蓄着一缕长须。
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目光越过江面望向对岸。
头上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竹簪束发,两鬓染霜,发丝却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披一件鹤氅,宽袍大袖,边缘绣着云纹。
风从江面吹来,卷起他袍角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绶带。
右手持一柄羽扇,扇骨是深褐色的竹节。
左手负于身后,五指微拢,指尖夹着一枚稻穗,穗子垂下来,将坠未坠。
脚边是几丛芦苇,被风压弯了腰。
除此之外,秦云还从画卷上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男女不分的季布!
如此明确的指向,秦云又哪还认不出这人是谁。
小明王也在此刻缓缓吐出四枚大字:
“江东农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