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许元是从床上被叫醒的。
来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吏，跑得满头大汗，弯着腰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张……张亮死了。”
许元穿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亥时……亥时末发现的，孙大人已经过去了。”
许元没有等他说完，就披上一件外套出去了。
小吏在后面追赶，脚步非常慌乱。
“大人，我牵了马来……”
“不骑。”
许元走的很快，但是并没有跑。
从他住的地方走到看守张亮的那座院子，要走大约半个时辰。
他需要要走这条路，理清脑子里的东西。
白天堂审讯的时候，萧瑀问起大理寺以前的案子，张亮没有说话。
被带走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两个字：救我。
才过了几个时辰吗？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死人。
看守张亮的院子位于皇城东南角，以前是废弃的军械库房，用来暂时关押人的。
院墙不高，但是四个角落都有人把守，门口常年有两个差役轮流值班。
许元到了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有七八个人了，火把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孙伏伽把马拴在了门口的石桩上，鞍子没有卸下来，马肚子还在动。来的速度比他还快。
许元穿过院子大门，正屋的大门开着，所有的灯都亮着，非常明亮。
两个差役趴在地上，头挨着地面，身体都在发抖。
孙伏伽站在屋子里，背对门口，望着某个地方。
许元走到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张亮趴在地上。不是平躺的，而是蜷缩着。
右手被自己掐住脖子，五根手指紧紧地按在皮肤上，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眼睛瞪得比眼眶还要大，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垂到嘴角之外。
死相很难看。
孙伏伽转过身去的时候看到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向旁边让了一步。
许元进去之后就蹲下来看。张亮嘴角的地方有一块白色的物质，应该是蜡。
“噎死的。”孙伏伽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喉咙里有一块核桃大的东西，是用蜡做的壳，里面有一颗药丸。”
许元站起来。“窗户呢？”
“从里面插着。”
“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差役手上。”
许元看了一下走廊上跪着的两个人。“他们怎么说？”
孙伏伽把嘴巴抿得紧紧的。“说没听到动静。亥时初还送过一次水，张亮接了，人好好的。亥时末换班的人来，开门一看，人已经凉了。”
从活人到死人，半个时辰。
许元不再去看张亮的尸体了。
走出房间之后，他就站在了院子里。院子很小，四周围着围墙，上面有一片蓝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光线很暗。
蜡团是从哪里来的呢？
窗户是关上的，门是被锁住的，差役说没有人进来过。
那么这团东西并不是今天晚上才到了张亮手中。
许元想到的是白天发生的事情，张亮被带离堂屋的时候，经过他的身边，说了两个字。
那时张亮的嘴唇很干，嘴角也没有白蜡印子。
在哪？
衣服里面。袖子里面。鞋底。任何搜身的时候都不会认真翻的地方。
在张亮进入房间之前，甚至在张亮上课之前就把蜡团交给他。连同一句话一起说出来：开口说话的时候，把它们吞下去。
张亮在堂上没有说话。萧瑀问起大理寺旧案的事情，他却不开口。不提。
但他还是死了。
为什么？
许元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夜晚的风吹过廊檐下的灯光，使灯光晃动起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影子。孙伏伽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他的身边。
“我把所有看守的人都隔离了，一个一个审。”孙伏伽说，“但我觉得审不出什么。”
许元没接话。“蜡团里的药丸，仵作看过了，是砒霜。但张亮不是毒死的，是噎死的。蜡团太大，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咽没咽下去。”
许元合上眼睛。
张亮想要自杀。他把蜡壳咬破了，想把里面的药丸吃掉，一口气跑得很快。但是蜡团太大，被卡住了。没有死也没有活过来，就在地上挣扎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才气绝身亡。
“他为什么要咽？”孙伏伽问。这话不是问许元，是问他自己。
许元心中已经知道结果了，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张亮的家在长安。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侯君集的人在看他们。
张亮在白天堂上没有说话，这就表示他通过了。
但是张亮把“救我”这两个字告诉了许元。如果有人听见了这两个字，并且传播出去的话，那么张亮就不是沉默的人了。
有人逼着他做出决定。
于是张亮也就明白了，吞下去，就算死了也是自杀，家里人还有条活路。
许元握紧了拳头。把指甲剪到掌心里去，就会很疼。
昨天晚上老管家来过这里。老管家找到他，说张亮要见他。不去。他认为没有必要马上采取行动，可以等到明天堂审之后再做决定。
现在已经到了没有明天的时候了。
孙伏伽也站在那里。许元松开手的时候，掌心里留有四个月牙形的印记，里面还渗着血。
“孙大人”，许元说，“张亮的家人现在在哪里？”
孙伏伽看了他一眼。“还在府里。我已经派人去了，先看住。”
“看住不够。”许元说，“得搬走。今夜就搬。”
孙伏伽并没有马上答应。他是大理寺卿，做事讲究规矩，半夜把嫌犯的家眷移走，这件事不太好交代。
“孙大人，”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张亮死了，他的家人就是下一个。你今晚不搬，明天早上去收尸吗？”
孙伏伽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就叫来一个手下，小声交代了几句话。那个人接受任务之后就走了。
许元转过身来到院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张亮给过我一样东西。”
孙伏伽抬头。
“一本名册。”许元说，“侯君集在各州各府安插的人，名字、职位、何时起用，都在上面。”
孙伏伽眼睛一亮。“东西在哪？”
“在我那里。但现在拿出来没用。”许元的声音很平，“名册是张亮给的，张亮死了。没有活口对证，法理上站不住。侯君集的人只要咬死一句伪造，大理寺拿它定不了案。”
许元没有再说什么，抬起脚就出了医院。
张亮这条线断了，但是名册上的那些人还在活着。
活人也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有漏洞。
他要去找一个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