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的时候,早上的钟声还回荡在耳边。
许元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褐衣服,在腰间挂了一把普通的匕首,并且脸上涂了一层锅灰,看上去就像一个送柴的人。
大兴善寺后面门位于靖善坊北边,早上就有脚夫来往于其中,送菜、送炭的人很多,许元混进了一群挑担子的人里面进了寺庙。
没有去到正殿,而是转到了东边的账房里。
账房为三间低矮的小屋,门上挂有一块破旧的竹帘,里面传来了算盘珠子被拨动的声音。
许元在外面站了会儿,等到一个沙门端着茶盘出来之后才掀帘进去。
房里只有一位管账的老僧,花白的眉毛压着眼睛,正在低头在册页上写字。
“施主,账房不接待香客。”老僧头也没抬。
“不是来烧香的。”许元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在老僧面前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大理寺查案,借阅贵寺近三月的香火出入账。”
老僧的毛笔停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他就把头抬起来看了许元一眼,在灶灰覆盖的脸庞上停留了两息。
“阿弥陀佛,大人稍候。”
老僧转过身来,在内间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而此时许元的目光也已经落到了桌子上的那本账册上了。
最后一行字还没有完全干透,笔画边沿还有些湿润的地方,说明大概只写了不到一个小时。
许元没有动账本,只是低着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三月十七日功德箱收入三百两银子,上面写着“善信张氏”三个字。
三百两。
一般香客的功德钱是十两、二十两不等,三百两的捐款可以修建一个偏殿,并且只写上了“张氏”两个字,没有留下全名。
老僧抱着三本厚册子回来,放在许元面前:“三月内所有收支都在这里了。”
许元翻开了第一本书,从头开始读,手指在每一页上滑过,速度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
当翻到第二本书的时候,他就不想再继续了。
二月二十三日功德箱收入银子五百两,捐赠人是善信李氏,经手人签名的地方盖了一枚私章,印文很小但是很清楚,是一个“裴”字。
许元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向后翻。
二月二十八日又有一笔三百两银子,上面有善信王氏的名字,并且用的是裴字私章。
三月五日,二百两,署名善信赵氏,经手人裴字私章。
三月十二日,四百两,署名为善信刘氏,经手人为裴字私章。
许元把第二本书合上之后,在袖子里面拿出一张魏王私印拓片来和账簿上的裴字私章进行比较,发现两者之间的颜色深浅一致、朱砂配比也一样。
“这个经手人是谁?”许元把账册推到老僧面前,点了点那枚裴字印。
老僧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这是裴长史的印,魏王府的长史裴元庆大人,每月都来寺里代主家行善。”
许元没有再追问,把账簿还给了老僧,然后离开了账房。
主佛殿前的广场上,有几个和尚在扫地,为明天的开光法会做准备。
许元绕过了正门,从侧面走到佛殿后面,那里有一排功德箱,大小不同,最大的一个和人一样高,上面用红色油漆刷得非常脏,锁扣上挂了一把铜钥匙。
他蹲下来,并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把手指伸进了功德箱底下去摸索了一番。
功德箱是用木材做的,底板和侧板之间用榫卯结构连接在一起,在一般情况下是密闭的。
许元的手指沿着底板边沿找到了一条缝隙,比一般的榫卯连接处要宽一倍左右,可以插入指甲。
他把匕首拿出来,在缝隙里慢慢一撬,底板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扁平的夹层。
夹层中有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等的和田籽料,价格不菲。
许元取出玉佩,反过来看,用大拇指的指尖在正面和反面之间来回移动。
正面为常见的如意纹饰,雕刻很细致但是没有特别的地方。
背面又被人用新的图腾刻上了,线条很粗犷,和正面精致的如意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边沿还有些微小的玉石粉末,可以推断出雕刻的时间应该在三天到五天之间。
这个图腾是许元认识的。
前朝的“渊”字纹。
高祖武德年间废除的李渊私自使用的徽记,在贞观之后就没人敢用了,就连工部的老档案里也把这种纹样给抹掉了。
许元拿着玉佩的手没有动,脑海里的线索也在迅速地连接起来。
天子剑中的“太极殿下”为障眼法,图中所圈的大兴善寺为第二层布置,功德箱内大量的银两通过魏王府长史之手流入了寺庙之中,而玉佩上却刻着前朝被废弃的图腾。
魏王想要的是什么?废黜太子、争夺储位、争夺嫡位。
那么前朝的“渊”字纹和争储又有什么关系呢?
否则魏王并不是在下这盘棋,而是在利用魏王的手来做另外一件事。
“渊”字是高祖李渊的谥号。
李渊的大儿子是李世民。
废太子李建成,字建成,是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儿子之一。
玄武门之后,息王一脉斩草除根,嫡系全部被杀。
但是民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在事情发生之前,息王有一个侧妃怀孕了,被身边的家仆带出了长安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把玉佩放回袖子里之后,功德箱底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魏王的运输线把银子送到大兴善寺了,但是真正接收货物的是不是魏王的人呢?而是息王后代的人。
魏王认为自己在布阵,其实他是被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
许元转过身去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竹帚在石板上摩擦的声音。
一位穿灰色僧袍的人站在佛殿侧门边上的阴影中,手里拿着一根竹扫把,帽子檐很低,看不到脸。
那和尚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好像用砂纸在石头上打磨一样。
“许大人,有些因果,拿了就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