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是最后一个看的,他把文书看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黑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
他把文书往袖子里一揣,大步走到殿中央,抱拳高声道,声音震得殿顶的横梁都在嗡嗡地颤:“陛下!臣早就说过,那些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给他们脸,他们不要脸!麴文泰这个狗贼,杀我使臣,悬首城门,这是公然向大唐宣战!臣请旨,即刻发兵,踏平高昌,把麴文泰的人头也挂在长安城门上,让他知道这天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长孙无忌站了出来。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不紧不慢,可语气里带着刀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蹭下来的:“侯尚书说得不无道理。打,必须要打。高昌弹丸之地,敢杀我大唐使臣,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有意挑衅,是铁了心要跟大唐撕破脸。如果朝廷这次忍了,西域那些小国都会看在眼里,学在心上。今天高昌杀使臣,明天焉耆也敢杀,后天龟兹也敢杀。大唐的国威何在?陛下天可汗的颜面何存?”
魏征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拱手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沉痛,这种沉痛在魏征身上极少见到:“陛下,臣一生反对穷兵黩武,反对轻启战端。臣在朝堂上谏过多少次,说过多少回“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陛下都知道。可这一次,臣无话可说。高昌杀我使臣,悬首城门,这是对大唐的公开侮辱,是对天可汗的蔑视。如果朝廷连使臣被杀都不敢还击,那臣无颜面对天下百姓,也无颜面对那些为大唐流血流汗的边关将士。”
殿中群臣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都一个意思—打。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一个个站出来请战的大臣,看着他们慷慨激昂的面孔,看着他们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喷火的眼睛,心里的那股火也越烧越旺。
他的手在御案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反复了好几次。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之气一起吐出去。
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了:“朕,决定御驾亲征。”
随着李世民这番话落下,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那是一种比之前更沉重的安静,像是有人拿刀劈开了一锅沸水,刀落下去,水声戛然而止,连气泡都不敢冒了。
大臣们愣了那么一瞬间,紧接着,“呼啦啦”一片,站出来十几个人。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李靖、李勣、程知节、尉迟敬德、牛进达、秦叔宝,加上其他几位重臣,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这些人异口同声,声音合在一起,震得殿顶的横梁都在颤:“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李世民一愣,看着面前这齐刷刷站成一排的十来个人,脸上的怒意被一丝意外取代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问道:“为何不可?”
房玄龄抢先开口,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陛下,您是万乘之尊,是大唐的天。高昌弹丸之地,蕞尔小国,麴文泰不过是跳梁小丑,哪里值得您御驾亲征?陛下要是有个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长孙无忌紧跟着说,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不紧不慢,可那声音下面压着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臣附议。您去了,长安城谁来坐镇?朝政谁来主持?大军出征,后方不可一日无主。您要是亲征高昌,吐蕃、吐谷浑、西突厥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会不会乘机而入?这不是小事,这是关系到大唐安危的大事!请陛下三思!”
魏征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声音又沉又响,像寺庙里的大钟,一声一声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陛下,当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御驾亲征,结果如何?国破家亡,身死国灭!陛下是圣明之君,难道要学那亡国之君的行径吗?高昌小国,派一大将足矣,何须陛下亲征?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靖双手抱拳,行了个大礼。
他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他的声音不大,可殿内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老了,可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还骑得动马,还拉得动弓。臣愿为陛下分忧,率军西征,踏平高昌,活捉麴文泰,献给陛下。若臣做不到,甘当军法,绝无怨言。”
李勣也抱拳道,声音沉稳,语气笃定:“陛下,臣也愿随卫公出征。高昌小国,不值得陛下亲自动手。臣等替陛下走一趟,踏平高昌,如探囊取物。”
程知节的大嗓门在后面吼了起来,震得殿门口的侍卫都缩了缩脖子:“陛下!您老人家就别去了!您去了,俺们在前面打仗都不安心,老想着回头看看您在不在,那仗还怎么打?您就安安稳稳在长安城等着,俺们把麴文泰的人头给您带回来当蹴鞠踢!”
原本肃穆的朝堂随着程知节这番话落下,不由得欢快几分,李世民佯装生气道:“朕是那种玩物丧志的人嘛,还当蹴鞠踢。”
程知节嘿嘿一笑,摊开双手说道:“臣只是开个玩笑嘛。”
“皇帝为何不能踢蹴鞠了?陛下每日处理奏章,偶尔踢踢蹴鞠就当是锻炼身子骨了,有何不可呢?”,尉迟敬德喊道。
这时候,李承乾从班列里站了出来,殿内喧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他走到殿中央,向父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说得有理。高昌番邦小国,弹丸之地,不值得父皇御驾亲征。麴文泰杀我使臣,这是对大唐的侮辱,必须讨回公道。可讨回公道,不必父皇亲征。儿臣请旨,愿替父皇率军出征,踏平高昌,活捉麴文泰,押回长安,交由父皇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