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稍远处的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听着尉迟敬德和程知节的对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毕竟已经见怪不怪了。
苏烈闭着眼养神,秦怀玉在翻记事本,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李承乾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今日咱们商议一下班师回朝的事。”,李承乾清了清嗓子说道:“西域的冬天比预想的还要冷,大雪封路,辎重送不进来,大军行动更是不可能。孤的意思是,等到开春雪化路通,再班师回朝,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程知节把脚从炭盆边收回来,一边穿靴子一边说:“殿下说得对,这鬼天气,别说行军了,去外面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末将赞成开春再走。”
尉迟敬德脱口说道:“俺也同意开春回京,想当年冬天打东突厥,夜里冻死了几百号弟兄,那还是在漠北,这里比漠北还冷,强行行军,得不偿失。”
秦叔宝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可行。”
李承乾看向李靖。
李靖放下茶碗,捋了捋胡须,不急不慢地开口:“殿下,末将在北边待过几年,像这样的冬天,也不是没见过。可那时候打仗是没办法,敌人不会因为你冷就不来打你。现在高昌已经拿下了,西突厥的援军也被咱们吃掉了,西域大局已定,没必要跟老天爷较劲。等到来年二月下旬,天气转暖,积雪消融,那时候再走,也不迟。”
李承乾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定数。
既然众将都同意,那就定了。
开春以后,大军择日班师。
“既然诸位将军都同意了,那孤这几天就给父皇回一道奏疏,禀明明年开春返回京师。”
李承乾话落下以后,又看着众人说道:“在这之前,趁着这段时间,先把安西四镇的事彻底落实。四镇的城墙要加固,粮仓要建好,驻军的营房要盖结实,不能等咱们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末将等遵旨。”
从这天起,李承乾比以前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先批阅郭孝恪从安西都护府送来的文书,然后召见四国派来的使者,再然后去城外查看驻军的营房建设。
下午要接见各地的部落首领,听他们诉苦、告状、表忠心,然后给他们说些体己的话,告知他们跟着大唐未来一定会有好日子。
待得晚上还要跟李靖商议明年的军事部署。
有时候忙到深夜,火炉里的煤炭烧完了,李承乾还伏在案上写写画画,把安西四镇的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轮着守卫李承乾,偶尔会端了热汤进来劝他早些歇息。
李承乾常常摆摆手说再等等,一会儿又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天都快亮了。
看着李承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影,苏烈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安西四镇的事,交给郭都护就行了,您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苏烈,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安西四镇是大唐插进西域的四根钉子。钉得深,西域就稳,钉得浅,一阵风就倒了。孤不亲手看着,不放心。”
说这话的时候,李承乾眼里有一种光。
不是野心,不是欲望,是一种责任感。
他是大唐的太子,是千古一帝李世民的儿子,是这个国家的储君。
他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大唐的百年基业。
就在李承乾在西域的风沙里忙碌的时候,万里之外的长安城,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宣政殿灰色瓦上,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落在东宫宜春宫那棵梅花树的枯枝上。
长安城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画。
可朝堂上的气氛,却不像雪景那么平静。
魏征又跟李世民杠上了。
事情的起因是李泰。
自打李承乾率军出征后,李泰在朝中的活动就越来越频繁了。
他的《括地志》撰写了快半年,已经完成了初稿,内容宏富,体例严谨,洋洋洒洒数百卷。
李世民翻阅之后大为赞赏,当着群臣的面夸了好几次,说青雀这本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读了大唐的疆域山川险要物产风俗,心中豁然开朗,此书当与《汉书·地理志》并传不朽。
夸完了还不够,李世民又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事。
他竟然邀请李泰搬到宣政殿去住。
宣政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平日里除了皇帝本人和当值的近臣,谁也不许随便进去。
李世民竟然让儿子住在这里,恩宠程度可见一斑,隐隐又超越太子的嫌疑。
魏征晓得这件事情以后,当场就炸了。
他从班列中站出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宣政殿乃朝廷中枢,是陛下与群臣议政之所,岂能用来安置皇子?魏王虽贤,亦不宜越此规制。陛下宠爱魏王,臣不敢妄议,可陛下的恩宠应当有度,过犹不及。”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登基十三年,被魏征怼了十三年了,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有理。
青雀是他儿子,住在他旁边怎么了?
宣政殿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给儿子住几天又怎么了?
这个魏征什么都管,从朝政管到后宫,从后宫管到衣食住行,连他自己儿子住哪儿他也要管,还有完没完?
当然了,李世民没有当场发作,散朝之后阴沉着脸回了两仪殿。
魏征的谏言,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泰还是搬进了宣政殿,住得舒舒服服的。
每天跟父皇一起用膳,一起读书,一起讨论《括地志》的编撰事宜。
李世民脸上多了笑容,魏征脸上多了皱纹。
李泰在宣政殿住了十来天,朝中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陛下对魏王的宠爱超过了太子。
有人说这是要易储的信号。
有人说魏王才是陛下最中意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