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转身离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在满殿的烛火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座大殿都劈成两半。
宣政殿凯旋归来的宴席，就此散场。
那些美酒佳肴还摆在案上，可已经没有人动它们了。
乐师们抱着乐器从侧门悄悄退了出去，舞姬们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走了，宫女们低着头收拾残局，像一群无声的影子。
群臣陆续起身告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李承乾走出宣政殿，夜风迎面扑来。
春夜的风不冷，带着桃花的香味，可他觉得胸口还是闷得慌。
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亦如百年、千年，甚至是万年前的某个夜晚一样。
可李承乾知道，从今夜开始，长安城的格局，必将发生改变。
那些暗流，那些猜忌，那些算计，都还在。
可他不会再退缩了。
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所有的人。
他是大唐的太子，从今以后，任何胆敢觊觎太子之位的人，不管是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方才宣政殿的宴席散场之后，李世民一路铁青着脸回到两仪殿。
那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宫女和宦官们仿佛是得到过谁的嘱咐一般，走路的声音似乎都难以听见。
就怕触犯了李世民的威严。
两仪殿内的御案被掀翻了，案上的笔墨纸砚、茶盏奏疏，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响，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廊下的小太监、宫女们吓得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殿内，李世民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案上的东西已经被他扫得干干净净，墨汁在地上洇开一团一团的黑痕，奏疏散了一地，有的被踩得变了形。
木架上几件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瓷器，此刻已经碎成了渣滓，瓷片铺在青石地面上，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李世民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的眼睛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反了……反了……这个逆子……”
李世民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一摞奏疏，奏疏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又散落下来。
吴言跪在角落里，缩着脖子，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他伺候李世民二十多年，在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他就侍奉着。
从来没有见过李世民发这么大的火。
平日里李世民发怒，无非是拍两下桌子，骂几句人，顶多把奏疏往地上摔一摔。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是真的动了肝火，那股怒意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猛兽，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李世民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他踉跄了两步，坐倒在台阶上，双手捂着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李世民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嘴里发出一声音：“朕的头……疼得厉害……快……快给朕拿丹药来……”
吴言连忙爬起来，小跑到殿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捧出一个精致的玉匣。
匣子里躺着一颗通体金黄的丹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双手捧着丹药，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一把塞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他闭上眼，靠在御案边沿上，胸口起伏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痛苦之色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因为吃了丹药，李世民的眼睛红通通的有些吓人，眼珠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享受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太子恐怕是觉得经此一役之后，自己的翅膀硬了，当着朕的面就要处置青雀，朕倒想问问，谁给他的胆子？”
吴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引爆什么：“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您别往心里去……”
吴言顿了一下，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好几个来回，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其实所有的错，都是李世民自己造成的。
他不该让魏王住在宣政殿，不该给魏王那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太子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可这些话，吴言哪敢说？
他只能低着头，把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咽得嗓子发疼，闷声闷气地说完：“太子殿下……也是酒后一时冲动。”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吴言，目光复杂，像是想从那个匍匐在地的老内侍脸上找到什么。
可他找到的只有畏惧和卑微。
他的目光从吴言身上移开，落在满地的狼藉上，落在那些碎瓷片上，落在那摊被踩皱了的奏疏上。
殿内安静了很久，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良久，李世民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青雀将东西搬走了吗？”
吴言抬起头，应了一声“是”。
坐在满地的狼藉中间，李世民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断回想着宣政殿上李承乾所说的每一句话。
“高明……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魏王府的书房里，灯火也烧了整整一夜。
从宣政殿回来之后，李泰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见，连贴身侍奉的太监都被他吼了出去。
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壶，酒液洒在案上，浸湿了写了一半的《括地志》手稿，他也不管，似乎是毫不在意。
李泰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着，双眼睛像是藏着两团火，随时会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韦挺、杜楚客、崔敦礼三人坐在下首，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着丧钟。
李泰把酒杯重重地往案上一顿，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