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的嘴唇动了几回,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处下口。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你……你……不,不,本王不能这样做……父皇......他......”,李泰支支吾吾地说着。
阴弘智轻声说:“殿下应该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抬起头,看向杜楚客。
杜楚客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韦挺,韦挺把目光移开了。
他又看向崔敦礼,崔敦礼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李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较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从明亮渐渐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渐渐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泰终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在燃烧。
声音沙哑却决绝:“如今太子胜券在握,如你们所说,若本王不拼一下,这辈子只能做个藩王了,看着他在上面,我在下面,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本王心里不是个滋味。”李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低沉的声线里藏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既如此,倒不如拼一下。成了,这天下就是本王的。败了,左右也不过是一死。”
李泰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崔敦礼首先站了起来,掷地有声道:“殿下既然下了决心,我崔氏与其他世家愿提供三千死士。”
韦挺也跟着站起来:“我韦氏也愿出一千。”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也缓缓开口:“我杜氏,愿出五百。”
阴弘智端起茶盏,轻声道:“齐王殿下那里,两千人,随时可以调用。”
李泰听完这些数字,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如此一来,加上孤的王府护卫,至少能凑够八千人。”
李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只是咱们该怎么做,还请几位先生教我。”
阴弘智放下茶盏:“既然下定决心要做,那就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否则就是夜长梦多。陛下前些日子说要去翠微宫小住一段时日。翠微宫偏远,随行禁军不多,太子兴许会护驾前往。届时,陛下与太子身边人少,咱们的人多,殿下以为,那是个好时机吗?”
李泰没有说话,可他攥着窗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
一半在银白的光辉中,一半在浓重的阴影里。
“那就这样决定了!”
李世民近来的情况不是很好。
宣政殿上李承乾那番话对李世民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
尽管李世民面上并无任何的情绪,但心里对于李承乾的忌惮却是越发深了。
李世民担心李承乾会不会发动一次政变,就像当初自己那样。
深夜时分,李世民时不时的会从梦中惊醒。
甚至有一次从梦中惊醒,拔剑将侍奉着的宫女刺死了。
从那以后,吴言不敢再让宫女在寝宫内侍奉了。
“告诉那罗迩娑婆寐,今晚必须要炼制出新的丹药,不然朕要杀了他。”,两仪殿内,李世民咆哮着。
吴言吓得急忙说道:“老奴这就去通知那罗迩娑婆寐。”
原本丹药还是有一些存货的,只是近来李世民服用的次数越发频繁,丹药也就越来越少了。
来自于天竺的方士那罗迩娑婆寐,只能日夜不间断地炼制着丹药。
即便是这样,也根本不够李世民消耗的。
将最后一枚丹药服下以后,李世民强忍着服用丹药造成的短暂腹痛,大口灌了几口水。
良久以后,才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将辅机请来。”,李世民挥手说道。
小内侍急忙应承下来,拔腿就跑了。
春夜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御案上的奏疏堆得很高,李世民却没有批阅,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中透着一层不健康的红,嘴唇微微发紫,眼底布满血丝。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夜里总是惊醒,醒来一身冷汗。
吴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人来了。”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收敛了一下疲惫的神色:“让他进来。”
长孙无忌进殿的时候,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穿着一身深绛色的官袍,腰佩银鱼袋,步履从容。
进殿后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长孙无忌在绣墩上落座,看了看面庞红润的李世民,又很快移走了视线。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辅机,朕今晚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太子的事。”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朕觉得……太子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听话,懂事,知道分寸。可如今,他的翅膀硬了,会跟朕顶嘴了,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朕下不来台了。近来朕总在想,他会不会……做出朕当年做过的事。”
说出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可长孙无忌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指的是…...”长孙无忌顿了顿,没有把那四个字说出来,可语气里的意思,李世民听懂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陛下,臣以为,太子根本不会做出那种事。”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目光里有一丝锐利:“你为何这般自信?当初,父皇和大哥也不会认为朕会发动政变。可朕却偏偏做了。”
李世民这句话说得平淡,可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下。
长孙无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