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褚遂良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没有再说出口。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承乾上前一步说道:“孩儿遵旨!”
李世民向来说一不二,只要是决定好的事情,不管谁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改变。
其他群臣有时候也会眷顾李世民的颜面,充耳不闻。
唯有魏征不会这样想,只要是他觉得不妥的事情,一定会和李世民据理力争。
只是李世民要去翠微宫养病的事情,魏征也不好据理力争了。
毕竟李世民只是养病。
退朝以后,百官鱼贯而出。
李承乾走在最后面,面色平静如常。
父皇的变化,他不是没有察觉到。
那种丹药带来的亢奋,那种越来越难以捉摸的情绪,像一层薄雾,愈发看不清楚了。
有时候,他很想去阻止父皇继续服用丹药,可李世民的脾气向来倔强,可谓是说一不二。
估摸着自己拿着丹药,找个小白鼠或者小白兔实验有毒,恐怕李世民也不会相信自己。
李世民只相信自己。
李世民去往翠微宫修养的消息传回魏王府的时候,李泰正坐在书房里发呆。
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出过府门。
除了那夜密谋的几人,谁也不见。
桌上的《括地志》手稿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有心思去翻。
他每天都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能让他的计划从纸上落到实处的消息。
当他听到“陛下要去翠微宫休养”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攥紧了拳头:“天意……这是天意!”
李泰立刻让人去请阴弘智、杜楚客、韦挺、崔敦礼来魏王府。
四人来得很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齐聚在书房里。
李泰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四人的脸,声音有些发紧,可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亢奋:“父皇要去翠微宫了,太子负责处理政务。翠微宫远在终南山里,山路崎岖,随行禁军不多,正是咱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李泰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用手指在长安与终南山之间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孤打算,在翠微宫附近埋伏六千人,若太子去看望父皇的时候,行至此处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突袭,趁乱除掉太子。”
阴弘智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舆图前,盯着那处圈点看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臣以为,六千人埋伏翠微宫,可以。但长安城这边,也不能空着。”
阴弘智转过身,看着李泰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冷光:“翠微宫那边的刺杀,无论成败,长安城都会立刻震动。目前镇守在京畿的是右卫,右卫一万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一旦闻变,必定会奋起反击。如果长安城里没有咱们的人牵制这一万人,那翠微宫那边就算成功了,左卫也能迅速出城,截断殿下的退路。”
大唐十二卫轮流镇守京畿长安。
这是当初高祖李渊建立大唐以后制定下来的制度。
今年刚好轮到左卫了。
只见阴弘智伸出一根手指,往舆图上长安城的位置点了点:“所以,臣以为,在翠微宫动手的同时,长安城内也要有一路人马,阻拦左卫救援陛下。不求杀光左卫一万人,只要能拖住,不让他们出城,就足够了。臣建议,翠微宫那边六千人。长安城内两千人。内外呼应,方可万无一失。”
杜楚客跟着站了出来,声音冷静:“阴先生说得对。翠微宫那边一旦动手,长安城必定戒严。如果左卫出不了城,咱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局面。只要截杀太子,控制陛下,届时群龙无首,殿下便可顺理成章地接管朝政。”
杜楚客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这两千人,从何处调拨?咱们的兵力本就不多,若再分兵,恐怕两边都会显得单薄。”
韦挺看向崔敦礼说道:“那就劳烦崔公与郑家商议商议,再提供两千人吧,到时候八千人围攻翠微宫成功的几率会更大。”
崔敦礼沉思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决心:“两千人就两千人。”
李泰听完几人的话,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好。那就这么定了。翠微宫方向八千人。长安城内两千人。内外呼应,同时动手。”
李泰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孤要亲眼看着太子,从这世上消失。只要他死了,这天下,就是孤的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阴弘智、杜楚客、韦挺、崔敦礼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四根即将被点燃的引线。
李泰站在舆图前,望着长安城那个红色的标记,低声说了一句:“阿兄,你等着吧,你终将匍匐在我的脚下。”
事情已经商议好了,随着阴弘智等人离去以后,李泰心情没来由的愉悦。
于是,遣人取来御酒,在侍女的侍奉下不知喝了多久。
喝得差不多了,李泰提着一壶酒,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深一步浅,向着后殿而去。
不久之后,李泰推开侧妃催思茹寝殿的门。
催思茹还没睡,穿着一件松散的衣服斜靠在床头。
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李泰了,可李泰今晚一来,浑身的酒气先于他的身形扑进殿来。
催思茹皱了皱眉头,抬起头看了李泰一眼,目光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李泰站在门口,醉眼朦胧地看着催思茹,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声音含混不清:“怎么……见了本王,也不行礼?”
催思茹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向李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如水:“妾身参见殿下。”
李泰“哼”了一声,没有让催思茹起来,也没有让她坐下。
摇摇晃晃地走到催思茹面前,李泰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催思茹侧过头避开了,那个动作很轻,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