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被干爹一催,也是直接开口,索性放开了说:
“那弟子便斗胆说几句。依弟子之见,心魔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道心有缺。心魔所展现的一切,都是最真实的你。
也就是说,心魔无需幻化,心魔直指本心。”
此言一出,风奇和云梦的神色都微微动了一下。
陈易这番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你的心魔就是你想干却因为种种限制不能干、或者不敢干的事。
几乎是把一个人的人性最真实的欲望和恶念,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风奇真人沉吟了片刻,再度开口追问:
“师弟倒是直接。敢问师弟,当如何堪破心魔呢?”
陈易没有犹豫,继续道:“以师弟看,破除心魔劫的关键,不在于有多强大的法宝,也不在于有多高深的功法,而在于你的念头是否通达。”
“何为念头通达?”
风奇真人追问道。
陈易沉默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
“师弟举个例子吧。不过后面的话,只是我个人的理解,有些离经叛道,当不得真。”
风奇真人正色道:“请师弟直言。”
“那我就直言了。”
陈易抬起头,目光平静,“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要他真心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不作伪、不自我欺骗,遵从本心行事,也可能不会产生心魔。
反之,哪怕是一个正道修士,却处处被规矩、道义、道德所压制,便会形成郁结。
亦或是对自己因外物而得道的事实感到心虚和羞耻,反倒会被心魔利用,成为执念。
再或者......”
“住嘴。”
云阳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易话还没说完,被干爹这一声喝断,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退到一边,不再多言。
云阳子看着他退到一旁的身影,心中已然明了。
陈易已经堪破了修仙界的运行逻辑,也看透了心魔劫的本质。
以他的悟性和心性,心魔劫注定难不住他。
但问题是陈易所说的这番话,句句离经叛道。
风奇、云梦这等根基在青云宗的修士,若是也这般想,有朝一日,为了利益甚至可以出卖同门、出卖宗门。
若是天下修士都是陈易这般人、这般思想,怕是会迎来整个修仙界的黑暗时代。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反驳陈易,而是缓缓开口,给出了他自己的方法:
“我虽也是天灵根,却并未在心魔劫这一关上遭受过多困难。
关键在于由道驭术。从本质到方法,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条路大抵是:从势而道,同于道,德自显。
从势而道,便是顺应天道,贴合修仙界的规律和规矩。
长期如此,便是与道合一,这便是‘同于道’。
这个时候,个人的天赋、口碑、格局就会体现出来,便是‘德自显’,
这并不是刻意为之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还特意看了陈易一眼,妄图点醒他。
陈易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通明,显然是有所领悟。
云阳子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可有所悟?”
“明悟了。”
陈易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弟子非圣人,也不想当圣人。弟子还是更加相信人性。”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他认可云阳子所说的正道大理,但他不会选择这么做。
即便千古留名,亦或是遗臭万年,皆不能动摇他的心志。
云阳子的眼神微微一冷,气氛瞬间有些压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易儿,你当真如此执拗?”
陈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用大道理来粉饰自己。
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吾爱大道,吾更爱吾爹。”
云阳子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陈易那双平静而坦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小子……”
他摇了摇头,笑容又渐渐转为一声轻叹,“诶,罢了,由你吧。”
他没有再追究,转而看向另外二人,“你二人可有所悟?”
风奇真人眼神奕奕,显然是有所得。
他拱手道:“回师伯,弟子理解的是‘无为即是有为’。
就像这两宗大战一般,虽是我青云宗推动的,但也是顺应大势。
大势起,自然就会有势力、有家族、有修士强盛,也必然会有人衰弱,甚至是消亡。”
云阳子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不错。看来青云宗的未来,是你的。”
风奇真人连忙低头:“师伯谬赞了。”
云阳子又看向云梦:“你呢?”
云梦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弟子……愚钝。”
云阳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云梦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对三人道:
“易儿所言,有一点是对的,破除心魔劫,不在于有多强大的外物。
也就是说,白语嫣的凝霜铃,乃至我的八荒阴阳图,一共只能点醒她两次。
两次过后,若是她依然无法堪破心魔,便会结婴失败。”
话音刚落,下方的冰洞中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那铃声清脆而悠远,穿透冰层,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风奇真人目光微凝:“白师妹的铃响了……也就是说,方才她已被心魔困住了一次。”
云梦真人眉头微皱:“这么快?”
“心魔劫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从不给你准备的时间。”
云阳子淡淡道,“静观其变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云阳子闭上眼,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其他三人也是面色凝重地望着下方,谁也没有说话。
冰洞中,那阵清脆的铃声已经停了,但周围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压抑。
白语嫣被点醒了一次,但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在心魔的第二次冲击中撑过去。
就在这凝重的沉默中,忽然百里之外的天际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
那吼声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风奇真人脸色一变:“这是什么声音?”
云梦也是眉头紧皱:“像是妖兽的吼声?”
陈易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已经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神识全力铺展,试图捕捉到更远的信息。
云阳子也是猛地睁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无奈:
“怎么又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在石桌上一闪而没,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朝着那吼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