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水，穿透层层叠叠的巨型蕨类叶片，斑驳地洒在潮湿的腐殖土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硫磺味、焦肉味和植物腐烂气息的复杂味道。
回程的路并不比来时轻松。
对于米天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资源回收与领土巡视”；对于苏筱来说，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野外生物考察”；但对于刚刚加入队伍的江清月而言，这短短两公里的山路，无异于一场地狱行军。
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钻心的疼痛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但她一声没吭。
刚才那场“火烧鼠人”的战斗彻底震撼了她。她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在学校沉默寡言、甚至被很多人嘲笑是书呆子的米天，是如何像个冷酷的神明一样，用几根藤蔓和一瓶水，就把那些恐怖的怪物送进了地狱。
在这个世界，软弱是原罪。她不想被丢下。
“停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米天突然停下脚步。
江清月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走得太慢要被嫌弃了，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米天并没有看她，而是转身走向路边一丛看起来很像芭蕉的巨大阔叶植物。他抽出腰间的开山刀，动作利落地砍下了三片足有两米长的巨大叶子。
“苏筱，辨认一下，这种植物的茎干含水量和毒性。”米天将一片叶子扔给苏筱。
苏筱推了推眼镜，凑近断口处闻了闻，又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流出的透明汁液：“这是‘巨型旅人蕉’的变种。汁液微甜，含糖量低，PH值7.2，无毒，甚至有轻微的杀菌作用。”
“很好。”
米天点了点头，将另外两片叶子卷成筒状，塞进背包侧面的绑带里，然后看向江清月：
“我们要加快速度了。刚才燃烧产生的黑烟在无风环境下会垂直上升，这在方圆十公里内都是极明显的信号。如果有更高级的掠食者或者其他幸存者看到，我们的营地就不安全了。”
说完，他走到江清月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
“上巨大的树巢之前，地面是最危险的。你的行进速度太慢，严重拖累了整体效率。上来。”
江清月愣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啊？这……这不好吧？我很重的……”
“根据你的骨架和肌肉量目测，你的体重在46公斤左右。加上你现在的湿衣服和恐惧导致的肌肉僵硬，负重约为48公斤。”米天头也不回，语气像是在读说明书，“我的最大负重深蹲数据是140公斤，背你行军五公里不会导致乳酸堆积过量。别废话，上来。”
江清月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秒，还是趴了上去。
少年的背并不宽厚，甚至有些消瘦，但那紧实的肌肉却给人一种钢铁般的坚硬感。那是长期自律锻炼出来的力量。
这不仅是一个背负，更是一种接纳。
……
回到那棵三百米高的巨型榕树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如何把瘸腿的江清月弄上十五米高的树巢，成了新的工程学难题。
“普鲁士结需要双腿蹬踏借力，你的脚踝做不到。”
米天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垂下来的藤蔓，大脑迅速构建出力学模型。
“那……那怎么办？我就睡在树下吗？”江清月看着周围阴森的树根，吓得脸色发白。
“我说过，只要是工程问题，就有解。”
米天从背包里掏出了之前收集的那根鼠人腿骨（那是他在战场上捡的战利品，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又找来了一块圆润的石头和几根坚韧的细藤。
“苏筱，去附近找一些‘橡胶树’流出的凝固胶块，或者任何能起到润滑作用的油脂。”
十分钟后，一个简易的**“定滑轮组”**诞生了。
米天利用光滑的腿骨作为轴承，用藤蔓做绳索，将阻力减到了最小。他将藤蔓的一端系成一个类似“秋千”的坐垫，让江清月坐进去。
“抓紧主绳。这套系统的摩擦系数约为0.3，虽然不是完美的滑轮，但我这边的拉力只需要你体重的一半就能把你吊上去。”
米天抓着绳子的另一端，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发力。
“起！”
伴随着藤蔓摩擦树皮的吱呀声，江清月像个坐电梯的小公主一样，稳稳地离开了地面，缓缓升向十五米的高空。
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地面，江清月紧紧抓着藤蔓，心跳加速。她抬头看着上方那个正在用力拉绳的男生，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那一刻，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画面。
……
“欢迎来到‘阿基米德一号’基地。”
当三人终于都在宽敞的树巢里安顿下来时，米天难得地开了一句冷笑话。
虽然只是铺着树叶的树杈，但对于此时的三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江清月靠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脱下那只满是泥泞的运动鞋。脚踝已经肿得发亮，碰一下都疼。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身上的味道。
作为爱干净的舞蹈生，在泥坑里滚了一晚上，又经历了烟熏火燎和剧烈运动，现在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发酵的咸鱼。她看了看旁边，苏筱正在用湿巾（存货）擦拭那个青蛙标本瓶，显然也有洁癖。
“米天……”江清月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我想……我想洗个澡。”
正在整理物资的米天手一顿，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洗澡？”米天挑眉，“你知道最近的水源在哪里吗？那是两公里外的河流。那里潜伏着至少三种两栖类巨兽，你是想去洗澡，还是想去当茶包？”
“可是……”江清月委屈得眼圈又红了，“身上全是细菌，伤口会感染的……”
“而且真的很粘，很难受。”一旁的苏筱也小声补了一刀，“如果有条件清洁皮肤，确实能降低皮肤病和寄生虫的概率，从生物学角度看，这是提高生存率的必要手段。”
两个女生眼巴巴地看着他。
米天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女人。”
他站起身，拿起刚才砍回来的那三片巨大的“旅人蕉”叶子，又捡起了那把开山刀。
“我要纠正一点：文明和野蛮的区别，就在于人类是否会为了‘舒适’而浪费能量。”
嘴上虽然毒舌，但他还是动了起来。
“苏筱，把你背包里的炭笔拿出来，再去刮一些树干上干燥的苔藓。江清月，把这根藤蔓编成网状，这不需要用脚，你应该能做。”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个女生目睹了米天是如何在树上**“手搓浴室”**的。
他将巨大的旅人蕉叶子折叠成漏斗状，挂在树枝的高处。
然后，他将背包里的那件脏衣服撕下一块布，塞在漏斗底部，上面依次铺上了一层细沙（从树上寄生植物根部抖落的）、一层木炭碎屑（昨晚烧剩下的）、一层干燥的苔藓。
“这是一个简易的活性炭过滤系统。”
米天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雨水或者露水通过这些层级，大颗粒杂质会被苔藓和细沙拦截，木炭负责吸附异味和部分微生物。虽然达不到饮用标准，但用来冲洗体表绰绰有余。”
接着，他利用刚才的那个“定滑轮”，将一个用树皮做成的大水袋（里面装着他在附近巨型猪笼草里收集的积水）吊了上去，倒进漏斗里。
水经过过滤，缓缓滴落。
但这还没完。
米天又找来了几块黑色的火山岩，放在火堆旁烤得滚烫，然后扔进了下方的储水叶片里。
滋啦！
水温瞬间升高。
“热……热水？”江清月惊呆了。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应用。”米天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树干背后的一个隐蔽角落，他甚至贴心地挂了几片大叶子作为遮挡帘，“每次出水时间约3分钟，水温45度。你们轮流洗。别洗太久，水资源很珍贵。”
说完，他背过身去，拿起那根鼠人腿骨和几根树枝，坐到了树巢的另一端，开始捣鼓他的武器，完全一副“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或者是毫无兴趣的木头）模样。
江清月看着那个简陋却充满了“科技感”的淋浴装置，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在五千万年后的原始森林里，能洗上一个热水澡，这种幸福感简直比在原来的世界中了彩票还强烈。
“谢谢……”她轻声说道。
“别谢我，这是为了团队卫生。”米天头也没回，手里正在用力弯曲一根弹性极好的木棍。
……
当两个女生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虽然没有沐浴露，但干净的水足以洗去尘埃）回到休息区时，她们发现米天手里的东西已经变了样。
那是一把弓。
但不是那种随便找根树枝弯一下的小孩玩具。
这把弓的弓身是黑色的，由两根不同材质的木片贴合而成，中间缠绕着细密的藤蔓和某种透明的丝线。
“这是……弓箭？”苏筱好奇地凑过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准确地说，是双材复合反曲弓的雏形。”
米天举起手中的武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恋人。
“单体弓的能量转换效率太低。我利用了这根‘铁木’的高抗压性做弓腹，用这根‘弹力藤’的高抗拉性做弓背。利用胡克定律，这把弓在拉开时，弓腹受压，弓背受拉，能储存比普通木弓多三倍的弹性势能。”
他指了指弓弦：“这是刚才从那只领头鼠人尸体上抽出来的肌腱，经过火烤和脱水处理，强度是钢丝的五倍。为了这个，我刚才差点吐出来。”
苏筱和江清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当她们在享受热水澡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在玩尸体肌腱……
“威力怎么样？”苏筱问到了重点。
米天没有回答。他从身边拿起一支刚做好的箭矢——箭杆经过火烤校直，箭尾粘着从灌木丛捡来的鸟羽，箭头则是那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鼠人骨刺。
他站起身，走到树巢边缘，瞄准了三十米外另一棵树上的一颗红色果实。
那颗果实只有拳头大小。
米天深吸一口气，背部肌肉瞬间收紧，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倒三角形。
拉弓如满月。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可怕，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数据流：风速、重力下坠、空气湿度阻力……
“中。”
手指松开。
崩！
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弦音炸响。
箭矢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下一秒。
噗！
三十米外，那颗红色果实瞬间炸裂，果汁四溅。箭矢余势未减，深深地钉进了后面的树干里，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有效射程50米，初速每秒65米，动能足以击穿那个鼠人的头盖骨。”
米天放下弓，轻轻抚摸着弓弦，语气平静，但难掩眼底的一丝狂热：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狙击枪。”
江清月张大了嘴巴，连脚踝的疼都忘了。
如果说之前的米天是用陷阱和智慧杀人的“军师”，那么现在拿着这把复合弓的他，就是真正的**“猎杀者”**。
“咕噜……”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打破了这份帅气。
是苏筱的肚子叫了。
紧接着，江清月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三人面面相觑。
刚才只顾着洗澡和造武器，能量消耗巨大，现在的饥饿感简直能吞噬理智。
“武器有了，卫生搞了。”
米天收起弓，看了一眼天色。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整个森林染成了血红色。
“今晚我们的菜单只有两样：苏筱背包里的两块压缩饼干，和我在巨型猪笼草里抓到的几只大皇蛾幼虫。”
听到“幼虫”两个字，江清月刚洗干净的小脸瞬间白了：“幼……幼虫？”
“高蛋白，爆浆口感，鸡肉味。”
米天拎起一串肥嘟嘟、还在蠕动的白色大虫子，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江清月，为了庆祝你加入团队，今晚那条最大的归你。不吃完，明天不准上我的‘电梯’。”
“啊！！！米天我恨你！！”
少女的惨叫声在五千万年后的树梢上回荡，惊起了一群远古飞鸟。
虽然残忍，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土之上，这或许是他们度过的，最像“人类”的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