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原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背包里沉甸甸的几公斤岩盐,意味着他们拥有了长期保存食物的能力;身上崭新的(虽然款式复古)衣物,提供了久违的文明安全感。
但米天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从河边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观察。
“不对劲。”
米天放下背包,顾不上处理那些珍贵的盐,而是直接爬到了树巢的最高处,眯着眼睛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并没有乌云,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的灰黄色。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团凝固的胶水,连一丝风都没有。周围的森林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最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了。
“怎么了?”苏筱正准备用新盐腌制那几条在河边抓到的肺鱼,看到米天严峻的表情,手里的刀停住了。
“气压在暴跌。”
米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简易的装置——那是他刚才在路上用喝剩的矿泉水瓶和一根细藤管做的土制气压计。
瓶子里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根据帕斯卡定律,外部大气压降低,瓶内高压气体就会推动液柱上升。现在液柱高度比半小时前上升了1.5厘米。”
米天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这意味着,一场中心气压低于900百帕的超强台风正在形成,并且将在四小时内正面撞击我们。”
“台……台风?”江清月正在整理她的冲锋衣,闻言愣住了,“可是这里是内陆啊!”
“在这个‘环状引力’的时代,海洋死水导致热量无法散发,整个地球大气层就是一个处于沸腾边缘的高压锅。”
米天没有解释更多,直接跳下树梢,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庆祝取消。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苏筱,把你所有的标本瓶都固定好。江清月,别管衣服了,把你那件冲锋衣脱下来,我们需要它是防水布。现在,我们要把这个漏风的鸟窝,改造成一个能抗16级大风的防空洞。”
……
【下午 17:30】工程学加固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与死神的赛跑。
米天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工程执行力。他很清楚,在几十米高的大树上,面对飓风最危险的不是被吹走,而是结构解体。
“三角形,我要更多的三角形。”
他指挥两个女生将树巢原本的框架拆开,用从地铁里带回来的尼龙座套撕成的强力布条,将每一根主梁都绑成了**“十字交叉锁紧”**结构。
“风载荷是流体动力学问题。我们要把迎风面做成流线型。”
米天利用江清月那件质量极好的冲锋衣,加上几片巨大的旅人蕉叶子,在树巢的东南侧(风来的方向)搭建了一个斜面导风板。这样风吹过来时,大部分力量会被卸掉,而不是直接撞击巢穴。
苏筱则负责“配重”。她按照米天的要求,将所有沉重的石头、备用木材都搬到了树巢的底部中心,降低重心。
“这就像是不倒翁原理。”苏筱一边搬一边喘气,“重心越低,稳态越强。”
……
【晚上 19:00】风暴降临
天黑得比平时早了很多。
或者说,根本没有天黑的过程。天空直接被一种墨汁般的黑色吞噬了。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发出了“啪”的一声巨响,像是一颗石子砸在树叶上。
紧接着,世界毁灭了。
轰隆——!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撞进了森林。
即使躲在加固过的树巢里,三人依然感觉到了剧烈的震颤。那棵直径数米的巨型榕树,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啊!!!”
江清月吓得尖叫,死死抱着树干。
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横着飞。虽然有冲锋衣做的挡风板,但狂风依然从缝隙里钻进来,瞬间把树巢内部浇透。
“戴上这个!”
米天大吼着,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他扔过来两副护目镜——这是他刚才用地铁里的塑料瓶底做的。
“别看外面!保护好眼睛!”
这根本不是21世纪的台风。
这是五千万年后,积蓄了无尽热能的**“热飓风”**。雨水是热的,打在脸上生疼。闪电不是一道道,而是一片片,像是在天空中疯狂闪光摄影,将恐怖的森林照得惨白。
透过缝隙,苏筱惊恐地看到,不远处一棵几十米高的大树,竟然被风连根拔起,像一根牙签一样被卷上了天,然后在空中解体。
“我们的树……撑得住吗?”苏筱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撑得住!”
米天死死抓着主梁的绳索,像是一颗钉子一样固定在最危险的风口处,用身体压住那块疯狂抖动的导风板:
“榕树的气生根系统抓地力是普通乔木的十倍!这棵树活了五百年,它的根系早就和这座山长在一起了!相信生物进化的选择!”
话虽这么说,但米天心里也在打鼓。
风速已经超过每秒60米……这已经是超强台风的上限了。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尖啸声突然传来。
不是风声。
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飞。
砰!
一块巨大的不明物体狠狠地砸在了他们树巢下方的树干上,震得三人差点飞出去。
米天借着闪电的光芒看了一眼,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一只巨型乌龟。
一只脸盆大小的陆龟,竟然被风吹到了几十米的高空,像炮弹一样砸了过来。
“把头埋低!现在天上飞的不止是树叶,还有石头和动物!”
米天猛地按住想要探头的江清月,将她死死按在树巢的最深处。
江清月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那件引以为傲的冲锋衣现在成了屋顶,她只穿着单薄的打底衫,缩在米天用地铁座套缝制的防刺背心后面。
在这个瞬间,她闻到了少年身上混合着雨水、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香,但在这种末日般的风暴里,却是唯一代表“存活”的气息。
……
【深夜 23:00】风眼
煎熬了四个小时后,风突然停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雨还在下,但风声完全消失了。
“结束了吗?”苏筱抬起头,满脸是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不。”
米天看了一眼气压计。水位依然高得吓人。
“这是台风眼。我们正处于风暴的中心。大概有15分钟的平静期,然后……”米天指了指反方向,“回南风会更猛烈。”
“趁现在,加固!喝水!吃盐!”
米天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他利用这宝贵的15分钟,冲出去检查绳索。
很多藤蔓已经磨损断裂了。
“绳子不够了!”米天大喊。
“用这个!”
江清月突然站了起来。她把一直扎在头上的皮筋扯了下来,散开长发,然后开始解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破烂不堪的运动鞋的鞋带。
“这鞋带是尼龙的!还有我的头发……如果是编在一起……”
“头发不行,但鞋带可以。”
米天没有废话,接过鞋带,迅速将其与快断裂的藤蔓连接在一起。
这15分钟里,三人没有说一句话,都在疯狂地修补着这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小家。
当风再次刮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猛烈。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心理准备。
米天坐在两个女生中间,一只手抓着苏筱的手臂,一只手抓着江清月的手腕。
“根据能量守恒,风暴的能量总会耗尽。”
他在黑暗中大声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课文:
“只要撑过今晚,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这就是物理学的承诺。”
苏筱和江清月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对方手掌的冰凉,以及米天手掌的滚烫。
在这个五千万年后的雨夜,在这个摇晃的树梢上,三个年轻人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
【次日 06:00】
风暴终于过去了。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树巢里的一片狼藉显露无疑。
原本茂密的树冠被剃了个光头,剩下的树叶稀稀拉拉。树巢的一角塌了,江清月那件冲锋衣也被树枝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但他们还在。
米天推开压在身上的树枝,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虽然氧含量过高)空气。
他走到树巢边缘,向下看去。
“我想……我们不用去找河了。”
苏筱和江清月也凑了过来,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昨天还在两公里外的“绿色死水河”,经过一夜的暴雨,水位暴涨。
此刻,他们的树下,已经是一片汪洋。
那棵巨树,成了一座孤岛。
而在浑浊的水面上,无数史前巨兽的尸体、断裂的树木正在漂浮。
更可怕的是,有几个灰色的背鳍,正在树下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水纹。
那是史前鳄鱼。它们被洪水带到了家门口。
“看来,”米天握紧了手中的不锈钢餐刀,眼神冷冽,“新的生存版本更新了。”
“版本名: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