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新纪元 第21天 06:00】 【地点:天空之城 - 水泥堡垒一层】
暴风雨过后的清晨,天空之城的空气显得格外凛冽。
昨晚那场标志着“工业革命”的庆祝晚宴仿佛还在眼前。长桌上还残留着烤鱼的骨头和几个空陶罐,而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江清月的那把唐横刀正静静地架在刀架上,冷冽的刀身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杀气。
米天起了个大早。 虽然浑身的肌肉因为前几天的打铁而酸痛不已,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手里拿着昨天刚做好的那把铁钳,正对着壁炉里的炭火比划,计划着今天再打造几个像样的门铰链,把堡垒的大门彻底升级一下。
“早啊,大炼金术士。”江清月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把唐刀。她起得比米天更早,显然已经去外面的平台上练了一套刀法,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锐不可当的英气。
“早。苏筱和可儿呢?”米天往锅里加了一把干蘑菇,那是今天的早汤。
“还在睡吧。昨天大家都累坏了。”江清月擦拭着刀身,随口说道,“不过有有那丫头平时最勤快,今天怎么也赖床了?昨天我看她脸色就不太好。”
“估计是伤口疼闹的。”米天并没有太在意,只是盛了一碗热汤,“她的手被迅猛龙抓伤那次确实挺深,不过苏筱一直用草药敷着,应该没事……当啷!”
米天的话还没说完,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陶罐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唐可儿带着哭腔的尖叫声,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野兽咬住了喉咙。
“救命!快来人啊!有有……有有不行了!”
米天手里的汤勺瞬间掉在地上。他和江清月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下一秒,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了二楼。
【上午 06:15 二楼卧室:死神的敲门声】
冲进房间的那一刻,一股甜腻而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味道米天很熟悉,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但这味道此刻却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林有有倒在床边,半个身子挂在床沿,显然是想起来喝水却摔倒了。旁边是摔碎的水罐。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原本白皙的小脸此刻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潮红,但嘴唇却紫得发黑。
“别动她!” 苏筱此时也从隔壁房间冲了进来,披头散发,连眼镜(如果是现代的话)都顾不上戴。她一把推开想要扶起有有的唐可儿,跪在地上,伸手抓起了林有有受伤的左手。
解开那层已经被脓水浸透、发黄发硬的兽皮绷带。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只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 原本只是手背上的一道抓痕,现在整个手掌肿胀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皮肤紧绷得发亮,仿佛随时会爆开。伤口边缘翻卷着,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黑色的血水。
最让人绝望的是,几道鲜红如血的线条,像是有生命的毒蛇,正沿着她的手腕,顺着血管一路向手臂内侧、向腋下蔓延。
“红线……淋巴管炎……”苏筱的声音在颤抖,她迅速把手伸进林有有的腋下,摸索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淋巴结肿大……高烧40度以上……伴随寒战和意识模糊……”
苏筱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 “是败血症(Sepsis)。” “由于伤口厌氧菌感染引发的气性坏疽,毒素已经进入血液循环了。”
“会……会怎么样?”唐可儿瘫坐在地上,紧紧抓着苏筱的衣角。
“如果不处理……”苏筱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在这个没有ICU,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死亡率是……100%。” “按照这个蔓延速度,最多撑不过今晚。”
空气瞬间凝固了。 昨天他们还觉得自己是战胜了大自然的征服者,拥有了钢铁,拥有了水泵。 但今天,一只看不见的微观怪兽,只用了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轻易地把他们的骄傲击得粉碎。
“没办法了吗?”米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截肢呢?如果把手剁了……”
“毒素已经进血了!”苏筱吼道,“截肢只能止住源头,但血液里的细菌还在繁殖!除非……”
“除非什么?!”
苏筱猛地站起身,眼神从绝望瞬间变成了决绝。她像个疯子一样冲向房间角落那个最阴暗、最潮湿的储物柜。 “除非我们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除非我们能在这该死的原始社会,把青霉素造出来!”
【上午 07:00 黄金药水的秘密】
一楼大厅的长桌被清理一空。 几个不起眼的、长着绿毛的烂陶罐被摆在了正中央。
那是大家平时最嫌弃的东西。 那是苏筱一个月前特意留下的发霉的瓜皮、长毛的米饭,甚至还有几块发霉的奶酪。当时唐可儿想扔掉,被苏筱死命拦了下来。
“你们看这些绿色的绒毛。”苏筱指着一块烂瓜皮上那层青翠欲滴的霉菌,眼神狂热,“这是特异青霉菌。在旧世界,它是弗莱明爵士的意外发现;但在新世界,它是林有有唯一的生路。”
“但是苏筱,”米天皱着眉头,看着那一团恶心的绿毛,“我们不能直接喂她吃发霉的瓜皮。那不是治病,那是嫌她死得不够快。”
“当然不行。”苏筱迅速在石板上画出了一张复杂的流程图,那是一张属于化学和生物学的作战地图。 “我们要提取。要把霉菌里那一点点能杀人的‘汁液’提出来。”
“怎么提?”
“酸碱萃取法。”苏筱看着米天,“青霉素有个特性:在酸性水里,它容易溶解到有机溶剂(油)中;而在碱性水里,它又会跑回水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性,让它在水和油之间反复横跳,把杂质甩掉,最后得到高浓度的药液。”
苏筱深吸一口气,开始像指挥官一样下达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仗,我们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米天,我要最精细的过滤器。还要你去烧制大量的活性炭粉,用来脱色和吸附毒素。” “清月,我要你去榨油。把我们存的那些动物脂肪再次提炼,我要最清澈的上层清油。同时去采摘大量的酸果,我要酸度最高的果汁。” “可儿,去烧草木灰水,我要碱性溶液。还有,把所有的麻布、陶罐全部煮沸消毒。”
“行动!现在的每一秒,都是有有的命!”
【上午 09:30 工坊区:土法炼金术】
天空之城的工坊区,此刻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怪味和烟雾的炼金实验室。
这不是游戏里的“点击合成”,而是一场极其繁琐、极其枯燥、容错率极低的化学实验。
第一步:培养液制备 苏筱将那些长满青霉菌的瓜皮小心翼翼地刮下来,放入无菌的温水中。她搅拌着那锅令人作呕的绿色浑浊液体,就像女巫在熬制魔药。但这锅汤里,蕴含着数以亿计的青霉菌孢子。
第二步:超级过滤 米天拿出了他刚做好的过滤器。 这不是普通的漏斗,而是一个三级过滤系统。 第一层是洗净的河沙,过滤大颗粒杂质。 第二层是烧红后冷却的木炭粉。这是关键。木炭不仅能吸附色素,还能吸附掉霉菌产生的大部分毒素(如热原),这是保证药液注射后不会引起过敏性休克的关键一步。 第三层,是塞得紧紧的棉花(从森林里找到的木棉)。
当那锅浑浊的绿色液体倒进去后,大家屏住了呼吸。 一滴,两滴…… 从漏斗下端滴出来的,不再是绿色,而是清澈透亮的淡黄色液体。
第三步:油水分离(萃取) 这是最难的一步。 苏筱手里拿着两碗液体:一碗是淡黄色的滤液,一碗是江清月刚提炼出来的透明油脂。
“先加酸。”苏筱将酸果汁一点点滴入滤液,用一根干净的竹筷疯狂搅拌。 “现在,青霉素是游离酸状态,它不喜欢水,它想去油里。” 她迅速倒入油脂,继续剧烈震荡。 静置十分钟。 液体分层了。上层是油,下层是水。 苏筱用竹管小心地吸出了上层的油。此时,珍贵的青霉素已经“搬家”到了油里,而大部分水溶性的杂质被留在了水里。
“再加碱。” 苏筱将草木灰水(碱性)倒入那碗油中。 “现在,青霉素变成了盐,它又想回水里了。” 再次震荡,再次静置,再次分层。 这一次,她吸出了下层的水。
经过这番看似折腾的“左右横跳”,原本一大锅的培养液,最后只浓缩成了不到半碗的、金黄色的液体。
它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就像液态的黄金。 这就是青霉素粗提液。 虽然它的纯度可能只有现代药品的几十分之一,甚至还有很多杂质,但对于从未接触过抗生素的史前细菌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核武器。
【下午 13:00 卧室:没有麻醉的手术】
药做好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要把药送进去,首先得把那个感染源——那个腐烂的伤口清理干净。
二楼卧室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无菌手术室。 窗户被封死,屋内撒了石灰,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燃烧的烟熏味和煮沸的醋味。
林有有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说着胡话,身体时不时剧烈抽搐。
“把她绑在床上。”苏筱一边用沸水煮着那把柳叶手术刀,一边冷冷地说道。 “绑?”唐可儿愣了一下。 “我们没有麻醉剂。”苏筱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手很稳,“清创手术要把腐肉全部挖掉,那种疼……她会挣扎的。如果不绑住,万一碰到动脉,神仙也救不了。”
米天和江清月默不作声,拿出兽皮绳,将林有有的四肢死死固定在床脚。 江清月甚至整个人压在林有有的腿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坚定。
“开始吧。”
苏筱深吸一口气,戴上煮沸过的麻布手套,拿起了那把昨天才诞生的、人类文明的结晶——高碳钢手术刀。
嗤。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肿胀的表皮被切开,积压已久的脓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溅得苏筱满身都是。那股恶臭瞬间浓烈了十倍。
“啊——!!!” 原本昏迷的林有有,被剧痛瞬间唤醒。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在床上疯狂弹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滚圆,满是红血丝。
“按住她!别让她动!”苏筱大吼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手里的刀却没有停。 她必须心如铁石。
铁制镊子探入伤口深处,夹住那些已经发黑、发绿的坏死组织,用力一扯。 滋啦。 那是肉体分离的声音。
“杀了我……好疼……求求你们杀了我……”林有有哭喊着,声音从尖锐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 唐可儿在旁边一边擦着涌出来的脓血,一边泪流满面,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棉布。
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块腐肉被剔除,露出了深层鲜红的肌肉组织时,苏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湿透了衣背。
“上药。” 苏筱拿起那碗金黄色的青霉素药水。 “这是外敷,直接冲洗伤口,让高浓度的药液直接作用于病灶。” 说着,她将药水倒在了那个巨大的伤口上,并用浸透了药液的纱布填塞进去。
“剩下的,口服。” 苏筱扶起已经疼晕过去的林有有,捏开她的嘴,将剩下的半碗苦涩的药水灌了进去。 虽然胃酸会破坏一部分青霉素,但在没有注射器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全身给药途径。
“听天由命吧。” 苏筱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落。
【深夜 02:00 守夜人】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新的暴雨正在酝酿。 屋内,烛火摇曳。
四个人谁也没有去睡。他们围坐在床边,轮流给林有有换额头上的冷毛巾。 这是一种煎熬的等待。这是一场微观世界的拔河。
一边是疯狂繁殖的链球菌,一边是刚刚投入战场的青霉素军团。 战场就是林有有滚烫的身体。
米天看着窗外的闪电,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造出坚固的堡垒,可以造出锋利的唐刀,可以造出永动的水泵。 但在这种看不见的敌人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原始人一样渺小。
“如果她没挺过去……”江清月低着头,擦拭着手里的刀,声音很轻,“我们就把这座山峰的名字改成‘有有峰’。”
“别说丧气话。”米天打断了她,“苏筱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有有的呼吸依然急促,身体依然滚烫。
直到凌晨四点。 一直握着林有有右手的苏筱,突然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她猛地直起腰,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林有有的额头。
这一摸,足足停了半分钟。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筱慢慢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大家看到她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出汗了……” “她出汗了!烧退了!”
米天冲过去,一摸林有有的脖子。 虽然还是温热,但那种烫手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凉爽的汗珠。她的呼吸也从急促的浅呼吸,变成了平稳深沉的睡眠呼吸。
“活下来了……” 这一刻,没有什么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唐可儿把头埋在苏筱的怀里,无声地抽泣。米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感觉眼角有些湿润。
【新纪元 第22天 08:30 晨光与新生】
雨过天晴。 阳光再次洒满了房间,空气中那股腐臭味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泥土芬芳。
林有有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有火在烧,有刀在割,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天使在喂她喝比胆汁还苦的水。
“醒了?” 一张大脸凑了过来,是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米天。 后面跟着同样熊猫眼的江清月、苏筱和唐可儿。
“水……”林有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一杯温水递到了嘴边。喝完水,林有有下意识地想抬左手,却发现左手被裹得像个粽子,那种钻心的胀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伤口愈合时的麻痒感。
“别乱动。”苏筱按住她,“伤口很大,还要长肉。不过……你的手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谢谢……”林有有看着大家憔悴的脸色,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确实差点死了。”米天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其实是打磨得很薄的水晶石瓶),里面装着一点点金黄色的液体,“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这是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买路钱。”米天晃了晃瓶子,“我们管它叫——黄金药水。”
经过这一次生死考验,天空之城的团队不再仅仅是搭伙过日子的幸存者,而是真正有过命交情的战友。 他们拥有了对抗野兽的墙,对抗饥饿的田,对抗干旱的泵。 现在,他们又拥有了对抗瘟疫的盾。
苏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原始丛林。 “有了青霉素,有了手术刀。”她转过身,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
米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了远方的迷雾。 “没错。等有有养好伤,我们就要组建远征队。” “这一次,我们要去寻找那个无线电信号的源头。我们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