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新纪元 第43天 07:00】
【地点:天空之城 - 工坊】
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但米天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他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玻璃元件——那是从损毁信标里抢救回来的检波二极管。
而在他面前,是一堆粗糙的黑铁丝。
“不行。”米天把铁丝扔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电阻太大,趋肤效应严重,还没法上锡焊。用这东西绕线圈,信号还没进来就被损耗光了。”
“必须要有铜。”
米天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执念,“没有铜,我们就造不出高Q值的电感线圈,造不出变压器,甚至连发电机升级都做不到。铜是电气的血液。”
“可是我们搜遍了周围,除了铁矿,什么都没有。”江清月擦着她的刀,眉头微皱。
“那是以前。”苏筱推了推眼镜,指着墙上那张日益完善的手绘地图,“以前我们只敢在山上活动。但现在雨季刚过,山洪冲刷了河谷,地质断层会暴露出来。”
她从标本箱里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碎片:“这是我在河边捡到的。虽然很小,但它的颜色骗不了人——孔雀石(Malachite)。这是铜的次生矿,哪里有它,哪里就有铜脉。”
……
【上午 09:00 地质勘探队出发】
目标:河谷断裂带。
成员:米天(矿工)、苏筱(地质向导)、江清月(保镖)。
雨后的丛林像个巨大的蒸笼。
泥土混杂着腐烂树叶的味道直冲脑门。山洪刚刚退去,河床两侧露出了狰狞的岩石切面。
苏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时不时敲击着岩壁。
“铜矿和铁矿不一样。铁矿往往黑乎乎的一大片,但铜矿露头非常‘妖艳’。”苏筱科普道,“在氧化作用下,它会呈现出翠绿、蓝绿或者孔雀蓝。”
三个小时后。
他们走到了一处滑坡的山壁前。
原本覆盖植被的山体被暴雨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岩石。
“停!”苏筱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不顾泥泞,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巨石,指着上方的一条裂缝。
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那条裂缝上。
在一片灰褐色的岩石中,一抹惊心动魄的翠绿色像流淌的翡翠一样,沿着岩缝蜿蜒而下。
“孔雀石……”米天仰着头,看痴了,“真美啊。”
在工业党的眼里,这东西比翡翠值钱一万倍。
“动手!”
没有废话。工兵铲、铁镐轮番上阵。
这是一种碳酸铜矿石,质地比铁矿软。
叮!当!
随着铁镐落下,一块块翠绿色的矿石崩落下来。
那是文明的色彩。
……
【下午 16:00 冶炼:火焰中的置换】
背着一百多斤矿石回到天空之城时,三人的肩膀都磨破了皮。
但没人喊累。
高炉再次被点燃。
不过这一次,不需要把温度催到极致。铜的熔点只有1083℃,比铁低了四百多度。
米天将粉碎后的孔雀石粉末与木炭粉按比例混合,送入坩埚。
“化学课时间。”米天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看着炉火,“碳在高温下会夺走孔雀石里的氧,把铜置换出来。”
$2CuO + C \xrightarrow{高温} 2Cu + CO_2 \uparrow$
两个小时后。
坩埚倾倒。
这一次流出来的,不再是粘稠黑红的铁水,而是一股金红色、流动性极好的液体。
它像夕阳的眼泪,顺着流槽滑入预制的长条形模具中。
冷却,脱模。
五根暗红色的粗铜条躺在沙地上,散发着金属特有的温润光泽。
“这就是铜……”唐可儿蹲在地上,想摸又怕烫,“颜色好暖。”
“别高兴太早。”米天看着那几根手指粗的铜条,叹了口气,“这才是开始。接下来这一步,才是真正的地狱。”
……
【新纪元 第44天 全天:拉丝板的刑罚】
想要做收音机线圈,铜条必须变成铜丝。
要把一根手指粗的铜棒,变成头发丝那么细,且不能断。
这需要一项古老而残酷的工艺——拉丝(Wire Drawing)。
米天拿出了一块特制的钢板。
这是他用最好的高碳钢,钻孔、淬火、打磨制成的**“拉丝板”**。板上有一排孔洞,孔径从5毫米逐渐缩小到0.5毫米。
工序一:锻打与退火
首先,要把铜条烧红,用小锤子把尖端敲细,像削铅笔一样。
然后,必须进行退火(加热后从水中冷却)。
“记住,铜和铁不一样。”米天强调,“铜越加工越硬,这叫加工硬化。每拉几次,必须烧红退火,让它变软,否则一拉就断。”
工序二:暴力拉拔
米天把铜条尖端穿过拉丝板上最大的孔,用钳子夹住另一头。
“清月,帮把手!这需要绝对的力量!”
江清月走过来,握住钳子。
米天用虎钳固定住拉丝板。
林有有拿着一罐猪油,不停地往孔洞里涂抹润滑。
“拉!”
江清月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线条暴起。
吱————!!!
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工坊。
粗糙的铜条被强行挤压通过那个狭小的钢孔。金属晶格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形、拉长。
一次,两次,三次……
从5毫米孔,换到4毫米孔,再换到3毫米……
每拉过一次,铜线就变长一截,变细一圈。
但它也迅速变硬、变脆。
“停!退火!”
苏筱拿着火钳,把变硬的铜线卷起来,扔进炭火里烧红,再取出。
这是一种枯燥到极点的折磨。
五个人的手掌全都磨出了水泡。汗水滴在滚烫的铜线上,滋滋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猪油焦糊的味道和金属的腥气。
到了最后阶段(0.5毫米),即使是江清月也不敢用力过猛,只能靠米天自制的木质绞盘,一点一点地把那根细若游丝的铜线“摇”出来。
“稳住……稳住……”米天盯着拉丝孔,眼睛都不敢眨,“一旦断在里面,这几十米就废了。”
……
【黄昏:琥珀色的血管】
当最后一米铜线通过0.5毫米的孔洞时,所有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但看着绞盘上那卷东西,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
那是一卷长达三百米的紫铜丝。
虽然因为手工拉制,粗细有些微的不均匀,表面也有划痕。但在夕阳下,它闪耀着一种迷人的紫红色光泽。
“还没完。”
米天强撑着站起来,“裸线会短路,必须绝缘。”
他拿出之前收集的生漆和桐油混合液。
将铜线缓缓通过漆槽,然后挂在烘箱(用炭火余温加热的铁桶)里烘烤。
一遍,两遍,三遍。
紫红色的铜丝被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透明漆层。
最终,它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手工漆包线】
品质:粗糙但可用。
用途:电机线圈、无线电电感、变压器绕组。
米天拿起剪钳,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段废料。
他举起这段铜线,对着窗外的残阳。
细细的铜丝,像是连接天地的血管。
“太美了。”林有有看着那卷线,哪怕手上缠着绷带,也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比金项链还好看。”
“这比金项链贵重多了。”
米天把这卷沉甸甸的铜线放在桌子中央,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有了铁,我们有了骨架。”
“有了蒸汽机,我们有了心脏。”
“而现在,有了这根铜线……”
米天看向那个还空着的收音机底座。
“我们终于长出了耳朵。”
“明天,绕线圈。我们要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