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态度,已是将张远视为自己人。
张远心中一暖,知道这是郑朝阳的面子,也是这些时日并肩在河上杀妖建立的情谊。
他点点头,接过碗:“多谢曾班头。”
曾波摆手说无需客气,转身去囚车旁。
张远端起那碗肉,却没有立刻吃,分出几块在张九妹膝头摊开的油纸上,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孤竹帮商队歇脚的地方走去。
王子腾正和几个帮众围坐在地上大快朵颐,面前摊开荷叶包着大块的酱牛肉。
看到张远端肉过来,王子腾眼睛一亮,抹了把嘴站起身,指着牛肉笑道:“青阳!来得正好!何爷刚还在念叨,让我给你送点牛肉过去呢!”
说着朝旁边树下正慢条斯理喝着水的何大山努了努嘴。
“何爷!”张远笑着打了招呼。
何大山闻声抬眼,看向张远,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坐下吃。管够。”
语气里带着江湖人的豪气。
张远也不客气,直接挨着王子腾坐下,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味道确实咸香浓郁。
不远处几个正啃着干粮的孤竹帮帮众看着这边,小声议论着:
“看见没,那就是张青阳公子……啧啧,谁能想到这么点大?”
“嘘!小声点!别看他现在跟咱们坐一块儿吃肉,那天在码头……啧,黑虎帮的秦虎,脑袋就是他亲手剁下来的!”
“嘶,就是他啊!当初咱们青竹帮……唉,也是倒霉催的,绑了这位小祖宗,结果惹来了……”
“可不是!要不怎么说王子腾有眼光呢?跟青阳公子是过命的交情!这才有了咱们能占了码头做正经生意的机会!往后啊,总算不用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就为这,帮主已经将王子腾当少帮主培养。”
众人话语间充满了唏嘘、后怕,以及对现状的满足和对张远那份“义气”的认可。
张远安静地吃着肉,王子腾则跟他低声说着商队路上的见闻。
张远的耳力极好,那些议论自然飘入耳中,他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帮众,并未有任何表示。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几名黑鳞军骑士也在不远处休整、进食。
那位冷峻的校尉端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
几名同样身着黑色武袍的汉子则围在一起,其中两人似乎朝张远这边看了一眼,低声交谈了几句。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张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词。
“镇山虎……”
“可惜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过往人物的感慨。
张远心中微动,“镇山虎”是张振山在北疆军中的名号。
看来张振山当年在军中的名声,连府城黑鳞军也有人知晓。
休整接近尾声,张远看到一名武卫提着一个特制的、带小栅栏窗口的食盒,在两名黑鳞军的严密监视下,走向了巨大的囚车。
一名黑鳞军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囚车底部黑布一角,露出一个仅供传递物品的小口。
武卫将食盒递了进去。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张远凭借过人的目力,透过那小口和囚车栅栏的缝隙,清晰地看到囚车内部并非预想中的庞大兽躯!
里面端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拥有人形躯干,但浑身覆盖着暗青色、湿漉漉的腐朽鳞片,头颅似人非人、下颌突出如鱼,脖颈处还残留着巨大狰狞伤口的“怪物”!
它的一只手接过食盒,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僵硬与凶戾,那双没有眼睑、冰冷竖瞳的眼睛,在昏暗的囚车内闪烁着幽光,漠然地扫了一眼外面。
张远心头剧震!
化形!
虽然只是半人半妖的形态,远非完美,但能显化人形,这绝非寻常妖物!
这意味着这妖邪的境界,至少已经触碰到了宗师巅峰、甚至窥见了蜕凡的门槛!
难怪府城如此重视,派出精锐黑鳞军接应!
这妖邪的价值和危险性,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闭目养神的黑鳞军校尉,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但张远能感觉到,校尉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的弓弦,气机牢牢锁定着囚车。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囚车中那存在的目光扫过而凝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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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车队抵达了行程中预定的休整点,白山驿。
驿馆规模不大,面对这支由押解重犯的肃杀队伍和丰明县青云榜种子组成的混合队伍,驿丞忙得满头大汗。
他一边指挥驿卒安置巨大的囚车,一边小心翼翼地安排住处。
押解队伍有县衙的正式文书,驿丞不敢怠慢,将驿馆中最好的、带独立院落的西厢整个腾了出来。
沉重的囚车驶入这处院落中央,黑布覆盖下的庞然大物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气与压迫感,使得整个院落的气氛都凝重了几分。
驿馆房间有限。
驿丞陪着笑脸,将陈子敬、方劲松、张远等几位被县尊点名参加青云榜选拔的核心精英,安排进了西厢旁边的几间还算干净的厢房。
至于其他随行增长见识的各家族子弟,以及人数不少的孤竹帮商队成员,就只能委屈他们在驿馆外围的空地或者马车上将就了。
张远所在的厢房略显简陋,但还算整洁。
张九妹沉默而利落地铺好床榻,自己则抱着张远那柄祖传长刀,默默靠到一旁的土炕上,和衣而卧,清冷的眼眸在昏暗中保持着警惕。
张远没有休息。
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翻开了陈文渊赠送的那卷诗册。
手指拂过泛黄的纸页,其上或雄浑、或婉约、或苍凉的诗词意境,伴随着淡淡的墨香,试图引动他胸中那初生的文气。
他心神沉浸其中,细细感悟着儒道修行中引气化形的玄妙。
二更时分,万籁俱寂骤然被打破!
驿馆外,孤竹帮商队驻扎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喝!
紧接着便是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和压抑的怒吼、惨叫声陡然爆发,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
“敌袭——!”
“抄家伙!”
驿馆内部也瞬间被惊动,示警的铜锣“哐哐哐”地急促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