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有人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这下庐阳府是真要和‘落星泽’的那位覆海大王……不死不休了!听说那位大王背后,可是连着云梦大江深处的真正龙宫势力……这风波,怕是要搅动半个南域江湖了!”
这些议论隐隐约约飘入正在下船的陈子敬、方劲松等人耳中,让他们脸色更加凝重。
张远则沉默地跟在队伍里,听着这些关于“云海帮”、“长海派”、“迎蛟帖”、“落星泽”、“覆海大王”乃至“云梦龙宫”的信息,心中波澜起伏。
而此刻,从这些江湖武者的口中,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方世界的人族与妖魔势力之间,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完全对立。
有像覆海大王这样掀起水患、为祸一方的巨妖,也有能与人族共处甚至可能深度合作的势力。
大虞朝堂对此的态度,显然也是实用主义至上,力量可控,为我所用,即可容纳。
人族与妖魔,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是相互渗透、相互制衡、甚至在某些层面相互融合的复杂关系。
邢道荣能身负强大妖法而位居镇武卫校尉,便是这种复杂性的一个明证。
张远踏上岸边青石,目光扫过蒙着黑布的囚车,又掠过议论纷纷的人群。
休整一日后,队伍离开临山县码头,重新踏上陆路官道。
行出约莫百里,前方道路被一队人马拦住。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蓝底银纹长袍、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
他气度雍容,周身隐有淡淡水汽缭绕,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宗师境强者。
其身后随从,皆着统一服饰,胸口绣有浪涌孤峰图案——正是长海派标识。
长海派不算顶尖大派,但宗门之中有数位宗师坐镇,方圆千里之内,少有敌手。
且其宗门据说能做江上生意,资源不少。
车队之前,校尉邢道荣抬手。
队伍骤然停下,气氛瞬间紧绷。
黑鳞军骑士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如冰。
丰明县武卫则个个屏息,如临大敌。
邢道荣端坐马上,望着来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邢校尉,经年未见,风采依旧。”蓝袍宗师策马向前数步,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邢道荣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直:“原来是长海派‘碧波剑’范宗师。久违。拦路在此,所为何事?”
范宗师目光扫过那被黑布严密包裹的囚车,叹息一声:“道荣兄,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来,是为囚车中那位‘青蛟公子’。”
他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繁复云纹的青色帖子。
“此为‘迎蛟帖’。覆海大王有令,接公子回返落星泽。念在当年北疆并肩作战的情分,还请道荣兄……行个方便。”
“情分?”邢道荣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玄黑袍服无风自动。
“轰——”
一股沉凝如山的铁血煞气,混合着隐约的妖异波动骤然透体而出,仿佛沉睡的凶兽睁开了一只眼!
他座下神骏的战马都忍不住蹬踏后退一步。
“范兄,你既知邢某脾气,便该清楚,军令如山,职责所在!此獠祸乱沉沙河,屠戮百姓,乃朝廷重犯。邢某奉命押解,断无途中放人之理!”
那股混合着武道罡煞与妖纹气息的威压如同实质,让范宗师身后的长海派弟子脸色发白,连陈子敬、方劲松等人都感到呼吸微窒。
范宗师眉头微蹙,显然也感受到了邢道荣那深藏不露、却又霸道绝伦的力量,远超普通宗师。
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惋惜,再次低叹:“唉……道荣兄的脾气,范某自然知晓。也罢,职责大义在前,范某不敢强求。”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囚车。
“只是……能否容我见公子一面?送上一颗疗伤丹药,也算全了故人之谊?”
邢道荣的目光在范宗师脸上停留数息,似乎要将他看透。
最终,他缓缓点头,沉声道:“可。曾波,掀帘!”
班头曾波得令,在两名黑鳞军的严密监视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囚车底部黑布的一角,露出内部精钢栅栏。
范宗师下马,缓步上前。
张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囚车内的存在。
那是一个蜷缩的身影。
其上半身覆盖着暗青色的、湿漉漉的腐朽鳞片,双手指爪尖锐,脖颈处一道巨大狰狞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仍触目惊心。
头颅虽具人形轮廓,但下颌突出如鱼,额顶生着一只寸许长的幽蓝独角,一双冰冷竖瞳漠然地看着走近的范宗师。
“公子……”
范宗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屈指一弹,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血气和草木清香的丹药,精准地穿过栅栏缝隙,落入青蛟手中。
青蛟公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丹药吞下。
片刻之后,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身上的鳞片,如同水银般缓缓流动、收缩,最终完全隐没于皮肤之下。
额顶的独角也悄然缩回。
转眼间,囚车中那狰狞的半人半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伤痕,尤其脖颈处那道伤疤尤为刺眼。
他身形单薄,穿着破碎的衣衫,蜷缩在冰冷的囚笼中。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冰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与讥诮。
他冷冷地看着栅栏外的范宗师,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覆海大王让你们寻我,不过是要我这身血脉,为他温养那颗‘逆鳞真血’罢了。”
“我若去了庐阳府,他的算盘……就落空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凉。
范宗师身躯微微一震,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摇摇头,声音低沉得近乎自语:“有些事情,或许……都是命。”
言罢,他不再看囚车中的少年,转身走向邢道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