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材高大,面容隐藏在浓郁的青色妖光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碧绿幽深,如同万载古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冰冷的漠然。
他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青翠妖气,所过之处,地面砖石缝隙中竟有细小的嫩芽瞬间破土而出,又在妖气侵蚀下迅速扭曲、异化。
正是大妖——木魁!
他的目光,无视了殿内激烈的厮杀,无视了那如墙如林的黑鳞军阵,径直穿透空间,死死锁定了囚车中蜷缩的身影,以及囚车旁那两个离得最近的少年——张远和王子腾。
随着木魁的到来,囚车上覆盖的厚重黑布被其周身散发的无形罡风瞬间撕扯成无数碎片,飘散开来。
精钢栅栏内,那苍白少年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少年似乎对外界的激烈厮杀和滔天妖威毫无所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步步紧逼的木魁,反而落在了大殿尽头那尊残破不堪、半面慈悲半面狰狞的佛像上。
“知道……这是什么佛吗?”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竟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厮杀声,传入张远和王子腾耳中。
张远脑中电转,瞬间回忆起此界关于佛门的零星信息——传承久远却早已式微,不入仙魔主流,亦非显学,多以苦修锻体、磨砺精神为主,神通手段与儒道引动文气、幻化意境颇有相通之处,然更重心性磨砺,追求寂灭超脱。
少年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这是……地藏王佛。传说中,他曾立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本是……幽冥血海的主人,杀戮盈野,魔威滔天。后来……他放下了屠刀,发愿入地狱,渡尽恶鬼……”
“你救我们……”王子腾看着少年苍白又带着伤痕的侧脸,颤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也在……赎罪?”
少年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最终只化为一抹更深沉的悲凉。
他没有回答王子腾的问题,只是那双幽冷的竖瞳,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张远和王子腾的身影。
“我叫……云铮。”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本是……云海帮……少帮主。”
“云海帮?!”王子腾失声惊呼,难以置信。
张远眼中亦是精光爆闪!
范宗师提到过云海帮参与了“迎蛟帖”!
少年云铮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单薄的身躯都点燃:“有朝一日……你们若是有能力……替我……灭了云海帮!”
他死死盯着张远和王子腾,一字一句,如同泣血的诅咒。
“云海帮……没有一个人……不该死!”
他话音未落,一个冰冷、威严、带着一丝压抑怒火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残破大殿的上空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厮杀声:
“云铮!你连自己出身的云海帮都要灭,果然是养不熟的妖族心性!”
“轰隆——!”
大殿另一侧,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轰然破碎!
烟尘碎石中,一道身着墨绿锦袍、面容与云铮有几分相似、却充满了上位者威严与冰冷戾气的中年身影,踏着废墟,昂然而入!
他周身气度深沉如渊,目光如电,直刺囚车中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逆子!事到如今,你竟连一声‘父亲’……都不肯唤吗?!”
云铮看着那墨绿锦袍的身影,幽蓝竖瞳中翻涌着刻骨的冰寒与讥诮,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大殿的喧嚣:“云沧海,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云海帮帮主云沧海面色威严,周身气劲鼓荡,将弥漫的烟尘推开数尺,沉声道:“逆子!为父此来,是接你去见覆海大王!”
“大王已许诺,待你血脉大成,落星泽便是你的封地,我云海帮上下,亦将唯你马首是瞻!这是你重归荣耀、执掌权柄的契机!”
云铮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声在破败的殿宇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哈哈哈……荣耀?权柄?”
“云沧海!当年你将我母亲赤身献予覆海老妖时,也是这般信誓旦旦地许诺,说能换来云海帮百年兴盛,说我母亲会是未来的‘泽主夫人’吧?!”
“你——!”云沧海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眼中杀机暴涨,周身墨绿罡气剧烈波动,显然被戳中了心中最阴暗的痛处与秘密。
他猛地抬手,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碧绿爪影撕裂空气,直抓囚车栅栏!
张远瞳孔骤缩!
那爪影蕴含的宗师威压让他遍体生寒,心脏几乎停跳。
“放肆!”
就在爪影即将撕裂栅栏的刹那,一声低沉的断喝如炸雷响起!
“嗤——!”
只见大殿另一侧,正与木魁那铺天盖地的妖藤洪流鏖战的邢道荣,头也未回,反手一枪甩出!
一道凝练如血线、带着刺骨铁血煞气的枪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划破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绕过狂舞的藤蔓间隙,后发先至,点在碧绿爪影最薄弱之处!
“嘭!”
爪影应声炸裂!
狂暴的劲气反冲,将猝不及防的云沧海震得踉跄后退数步,气血翻涌,脸色一阵青白。
这一枪的余波,甚至撕裂了数根逼近邢道荣本体的粗壮妖藤!
木魁那隐藏在浓稠妖气后的碧绿瞳孔微微一缩,攻势为之一滞,显然也被这精准狠辣的“顺手一击”所惊。
邢道荣的声音响起:“云沧海!敢动囚车,你是在找死!”
张远看得心惊肉跳!
邢道荣在木魁这等大妖的狂攻下,竟还能分心他顾,反手一枪逼退宗师境的云沧海!
这份举重若轻、掌控战局的能力,以及那枪芒中蕴含的、比沧浪河上更内敛却更恐怖的妖纹之力,让他对“宗师之上”的境界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云沧海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抬头看向枪芒来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邢道荣!本座知道你亲自压阵,你以为我等会毫无准备,就来迎‘青蛟公子’回归吗?”
他话音未落——
“唰!唰!唰!唰!”
数道形态各异、却皆散发着磅礴妖威的身影,裹挟着刺目的妖光,如同陨星般,轰然砸落在破庙大殿的断壁残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