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文士沉默片刻,兜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低声道:“世子明鉴。”
随即,他的身影再次悄然融入风雪与护卫的队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雪卷过莽莽荒原,官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蜿蜒。车队如蚁,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南源的精锐甲士拱卫在外围,甲胄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马蹄踏碎冰壳的声响整齐而压抑。
车厢内,张远闭目盘膝。
识海深处,并非疗伤内视,而是如同精密沙盘般推演着局势。
周景宏的南源私兵,这两日他已看得分明。
‘军阵森严,令行禁止,远超寻常府兵。尤其那重甲步卒变阵为骑的迅捷,非经年累月苦训不可得……’
意念扫过,张远在心中冷静评判。
这支力量的强横,印证了南源郡王的野心,却也成了他手中一把可借的刀。
吴渊引入他们,是驱虎吞狼。
他张远,何尝不能借虎噬狼?
裴琰的默许,周成那看似“沉迷”若言的举动,都是这盘棋上的落子。
借北齐、南赵乃至大虞内部叛逆的刀,先耗尽周景宏这头“猛虎”的爪牙!
突然!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骨哨声,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枯死的密林中炸响!
“敌袭!盾阵——!”
南源校尉的嘶吼几乎与哨声同至!
“咻咻咻——!”
黑压压的劲弩箭矢,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破空厉啸,如同骤然而至的死亡之雨,从枯林深处泼洒而来!
箭头淬着幽蓝的光,显然是剧毒!
“御!”
南源甲士反应快得惊人。
外圈的骑士瞬间勒马缩身,内侧的重甲步卒早已默契地擎起一面面厚实的包铁大盾,轰然砸落身前雪地,迅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弧形钢铁壁垒。
“笃笃笃笃……!”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骤起!
剧毒箭矢狠狠钉在盾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毒液顺着冰冷的盾面流淌,在雪地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盾阵纹丝不动,展现出惊人的抗击打能力与纪律性。
然而,箭雨太过密集,仍有数支刁钻的弩矢从盾阵缝隙或上方掠过,穿透了后方躲避不及的普通仆役和拉车的驽马!
惨叫声、马匹的悲鸣瞬间响起,血腥味在冰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箭雨未歇,枯林中已扑出数十道黑影!
他们身着几乎与枯枝败叶融为一体的灰褐色劲装,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眼神麻木冰冷,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手中兵器五花八门,弯刀、钩索、分水刺、淬毒匕首……
赫然是横行地下世界、拿钱卖命的“黑榜”亡命徒!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如竹竿,脸上带着一张似哭似笑的青铜鬼面,手中一对细长的分水峨眉刺闪烁着诡异的绿芒——
正是黑榜上有名的凶人,“鬼哭竹”阴七!
“杀!一个不留!”阴七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嘶哑难听。
他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越过外围骑士,峨眉刺毒蛇般噬向盾阵后方一名试图指挥的南源军官咽喉!
“放肆!”
一声怒喝如雷炸响!
周景宏动了!
他身形如电,瞬间从马背上消失,下一刻已然出现在那军官身前。
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光并不华丽,却带着一股堂皇霸道、镇压一切邪祟的血煞之气!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
周景宏的剑,精准地格开了阴七必杀的一刺。
剑身上传来的沛然巨力让阴七手臂剧震,鬼面具下的瞳孔猛然收缩!
“结‘玄蛇绞杀阵’!困住他!”
周景宏一剑逼退阴七,厉声下令。
他带来的并非普通私兵,而是南源郡耗费巨资、以古法秘密训练的精锐战兵,自有成套的合击之法应对高手!
十几名气息最为剽悍的南源甲士,瞬间脱离盾阵,三人一组,如同灵活的毒蛇,刀光霍霍,角度刁钻狠辣,缠向阴七。
他们彼此呼应,刀光组成层层叠叠的死亡罗网,竟真将速度奇快的阴七暂时困住。
与此同时,外围的亡命徒,也与南源精锐狠狠撞在一起!
雪地被踩踏成泥泞,刀光剑影交织,血肉横飞。
南源甲士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往往以伤换命,战斗力极其强悍。
但黑榜亡命徒胜在手段阴毒诡谲,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不惜同归于尽。
甫一接触,便有数名南源甲士被毒匕划伤,惨叫着倒下,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也有亡命徒被南源骑士的马刀,连人带兵器劈成两半!
吴渊脸色紧绷,手按腰间佩刀,却始终没有下令百骑出手。
车厢内,裴琰依旧垂目静坐,膝上书本金光隐现,隔绝了外界的杀伐之气,仿佛老僧入定。
每一次刀锋入肉,每一道飞溅的鲜血,都精准地落入张远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张远的神识无声笼罩战场,冷静地评估着每一个细节:
‘甲胄精良,寻常刀剑难破,但关节缝隙是弱点……合击阵法精妙,可迅速困杀同阶,但消耗巨大,难以持久……死战不退,军心可用,可惜……是为逆贼所用。’
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化作对这支力量更深刻的认知。
代价虽惨重,但消耗的目的,正在达成。
周景宏身陷战圈边缘,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带来的私兵每死一个,都是他父王多年积蓄的宝贵力量!
黑袍文士护在他身侧,剑光如电,格开几支冷箭,低声道:“世子!伤亡太大了!那裴琰和张远……”
“闭嘴!”周景宏咬牙低吼,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暴怒,“他们想看戏?好!本世子让他们看个够!传令,不惜代价,绞杀干净!一个不留!”
他必须展示力量,更要维持自己在周成面前的“护驾”形象。
这哑巴亏,此刻只能咽下!
他手中剑光暴涨,终于亲自杀入亡命徒最密集处,剑气纵横,瞬间将两名悍匪斩为两段,鲜血染红了他华贵的貂裘。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南源精锐付出了数十甲士战死的代价,终于凭借更强的整体实力和冷酷的意志,将这支凶狠的黑榜队伍彻底绞杀殆尽。
就连那凶名赫赫的“鬼哭竹”阴七,也在被玄蛇阵耗去大半力气后,被周景宏亲自斩下头颅,鬼面具碎裂,露出一张惊愕不甘的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