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炽热的希望，取代了之前的绝望，在周通眼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再犹豫，甚至忘记了买药，转身就朝着外门弟子居所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要抓住这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
深夜。
张远居所外的小竹林。
月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然而至，停在张远与赵大川等人同住的小院门外。
正是周通。
他脸上白日坊市受辱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坚定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狂热。
他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掐出的血痕尚未干涸。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通对着院内张远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和恳求唤道：“张师兄……弟子周通，有要事求见，恳请师兄移步一叙！”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张远房间的门无声开启，他平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投向院外的黑暗。
周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张远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迈步走出小院，走向那片幽静的竹林。
周通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行至竹林深处，远离了院落的喧嚣，周通再无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冰凉的泥土上。
膝盖砸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中格外清晰。
他深深低下头，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刻出来的：
“张师兄！”
“周通自知身份低微如草芥，实力浅薄不堪一击，本无半分资格奢望追随师兄左右。”
“然今日坊市之辱，如鞭笞魂灵，令周通刻骨铭心！”
“李元之辈，不过仗势欺人之徒，然其所言……句句属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屈辱的泪光和决绝的火焰，直视着张远平静深邃的眼眸。
“我周家，遭奸人暗算，家父重伤垂死，根基尽毁！”
“家族产业被夺，债台高筑，昔日亲朋避之不及，更有强敌环伺，欲将我周家遗脉彻底碾入尘埃！”
“周通无能，纵使拼死一搏，于前线亦未能立下足以扭转乾坤之功！”
“若无依靠，我周通在这宗门之内，不过是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蝼蚁！我周家血脉，恐将断绝于此！”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狂热和近乎虔诚的祈求：“张师兄！周通在此立下血誓！”
“此生愿追随师兄，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无论刀山火海，地狱幽冥，师兄剑锋所指，周通必以血肉为盾，以性命为梯，绝不后退半步！若有丝毫懈怠，半分违逆，甘受天诛地灭，神魂永堕无间，不得超生！”
“恳请师兄……收留！”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竹林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这沉重如山的誓言。
月光勾勒出他伏地不起、微微颤抖的身影，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张远看着跪在面前、以头触地的周通，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不起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这誓言的分量，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无需如此。”
周通身体猛地一僵，伏在地上的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绝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眼中的火焰仿佛要熄灭。
然而，张远接着道：“起来吧。”
周通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泥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竹影深处，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正是如同影子般守护在侧的冷影。
“公子既然未拒绝，你便起来，安心回去。等候公子调遣便是。”
冷影的话，如同醍醐灌顶！
周通瞬间明白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忙再次重重叩首：“是！是！周通明白！谢公子大恩！谢冷影师兄指点！”
声音哽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这才起身，对着张远和冷影声音传来的方向，无比郑重、满怀感激地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强压着几乎要溢出的激动，努力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张远并未在竹林久留，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油灯如豆。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翻开了桌面上早已放置的一本厚厚书册。
书页上墨迹犹新，正是曹茂然整理好，并秘密送来的“功勋册”。
册子上密密麻麻，详尽地记录着此次铁剑庄覆灭、蛇鳞峡阻击、以及后续清剿行动中，镇武卫内部、庐阳府衙、三郡江湖各派以及沉渊武宗等各方势力有功人员的名字、职位、功绩、能力、性情、背景。
张远的目光沉静如水，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如同在审视一张无形的棋盘。
他看得极快，却无丝毫遗漏。
“庐阳府镇武卫，百户王成，率部死守青鱼镇侧翼，击退妖物三波冲击，身负重伤，麾下折损过半，死战不退。性情刚烈，忠诚可靠。”
张远提笔，在“王成”名字旁批注：“擢升副千户，赐‘磐石甲’一副，上品灵石百枚，黄金千两，疗伤丹药‘玉髓丹’三颗。”
“沉渊武宗内门弟子，郭煌，于铁剑庄密道出口，斩杀妖化护法一名，夺其佩剑。潜力尚可，勇猛有余，谋略稍欠。”
批注：“赐灵石五十枚，可选藏经楼玄阶中品武技一门。”
“临海郡‘飞鱼帮’帮主，陈枭，关键时刻反戈，带路攻破铁剑庄一处重要据点，提供情报有功。江湖草莽，重利轻义，可用不可信。”
批注：“赐‘破罡弩’十架，金银若干，允其接收铁剑庄在临海郡部分码头生意，纳入七杀阁外围监管。”
“沉渊武宗外门弟子，周通，参与清剿，无显赫战功，然心性坚韧，身负家族血仇，潜力待察。今日立誓效忠。”
张远目光在此处略作停留，未批赏赐，只在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