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廉此刻才完全理解了霍青当时招揽的迫切心情。
张远展现出的,不仅是军事谋略,更是一种掌控大局、敢于打破文武藩篱、调动一切力量达成目标的雄主潜质。
这种人才,在讲究制衡、鹰犬定位的镇武卫体系里,注定是异类,甚至是隐患。
但在需要开疆拓土、运筹帷幄的军中,却是如鱼得水,前途无量。
霍青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惜放下身段招揽。
张远目光依旧平静,并无丝毫自得。
“霍帅是大将,知道轻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白鹭城乃东南命脉,薛明远若倒向赵国,或朝廷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镇海军保境安民,镇武卫肃清叛逆,目标一致,何分彼此?”
张远心中澄澈。
他深知霍青最终同意出兵,绝非仅仅因为自己的游说,根本原因在于“目标一致”。
镇海军的职责是御外敌、保疆土,镇武卫的职责是除内奸、安社稷。
当赵国大军压境、妖兵为祸、地方大员动摇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出现时,两方的职责便高度重叠。
霍青作为统帅,做出最有利于国家利益和东南安定的选择,是必然。
张远所做的,只是清晰地揭示了这个“一致”,并提供了可行的方案。
他从不认为这是自己个人的功劳,而是大势所趋下的顺势而为。
他眼中寒芒一闪,声音缓缓响起。
“此役若成,便是打破陈规的铁证。若败……我张青阳一力承担。”
这“一力承担”的承诺,是张远对自己信念的践行,也是对霍青的交代。
他深知,此举打破了军方与镇武卫互不干涉的潜规则。
无论成败,都必然招致朝堂非议。
成功,则证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正确,为未来可能的合作提供范例。
失败,他愿以自身为盾,承担所有罪责,保全霍青和镇海军,避免东南支柱因卷入朝堂倾轧而受损。
这份担当,是他游说霍青时最重的筹码,也是他作为布局者不容推卸的责任。
他转身,望向府衙方向,那里是这场风暴的最终漩涡。
“走吧,柳先生。这府衙内的热闹,我们也该去凑一凑了。”
城外的杀局已布,是成是败,已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尽付于霍青与镇海军将士之手。
而府衙之内,则是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决定生死的博弈。
那里有摇摆的薛明远,有图穷匕见的赵国密使,有各怀心思的“才俊”。
他要亲自入局,确保城内这盘棋,能与城外的雷霆万钧完美呼应,彻底终结这场东南危机。
话音落下,张远转身,步履沉稳,率先向楼下走去。
那沉稳的步伐,踏出的是一条搅动风云、肩负黎庶的道路。
柳文廉拄着竹杖,紧随其后。
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影,正与城外那无形的铁血洪流融为一体,共同铸就着白鹭城乃至整个东南未来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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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却弥漫着比外面更甚十倍的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薛明远端坐于主位之上,深邃如古井寒潭,扫视全场,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执掌一方的沉静与威严。
金刚境大儒的气度无声弥漫。
让所有踏入此地的喧嚣,都瞬间平息。
堂下,三方人马分立。
周景宏带着王府亲卫,押着刘黑子等三名悍匪,甲胄鲜明,煞气腾腾。
李源带着肖钦肖驹和一群“义勇”,抬着那批军用精铁,神色既有得意又藏不住紧张。
肖扬与王子腾并肩而立,身后是郭载等肖家精锐护卫,押着那名左臂重伤、面如死灰的阴鸷汉子。
杨逸之站在稍远的角落。
赵国密使赵铎目光闪烁。
薛明远面色不变,只淡淡收回目光。
所有人都在等。
等薛明远开口。
薛明远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犯。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翻开案几上早已备好的卷宗。
一页,一页。
不急不慢。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几个人犯,脸色已经白了。
终于,薛明远合上了卷宗。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隐含不容置疑的掌控:
“诸位辛苦。所擒人犯、所获物证,本府已心中有数。”
他没有问任何人“禀报什么”。
也不需要问。
那份卷宗上,早已把各方人犯的来历、抓捕经过、关联案件,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薛明远的手段。
在你开口之前,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开口。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刘黑子身上。
“刘黑子,绰号‘血手阎罗’,通缉七年,背负十七条人命。”
薛明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你藏身城南丰裕米铺地窖三年,与‘过山风’马三合伙做没本钱的买卖。”
“半月前,你接了一单生意,有人给你五百两黄金,让你在白鹭城制造混乱,吸引官府的注意力。”
刘黑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
那些事,连马三都不全知道!
薛明远没有看他,继续道:“你并不知道雇主是谁。”
“你只认得一个中间人,三天前,这个中间人又来找你,告诉你‘事情有变,立刻转移’。可惜,你没来得及走。”
刘黑子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明远轻轻敲了敲桌面:
“刘黑子,本府说得可对?”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浩然之气从薛明远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理”。
是儒道大修独有的“言出法随”。
我的话,就是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