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却盖不住四下悬挂的缟素。
这是太上皇离去后的第一个新年，宫廷内外弥漫着一如既往的肃穆。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丝竹宴饮，连每年最隆重的祭天仪典也简化了章程。
唯有太庙与奉先殿内香火不绝，尹峻每日清晨带领宗室与重臣行礼如仪，而后便返回内宫，一切从简。
御膳房依制备下了年夜膳，却也只是比平日略丰盛些，席间无酒，更无欢声。
整座皇宫静得近乎凝滞，只听得见风雪掠过檐角的呜咽，以及铜漏缓慢而清晰的滴答。
与此相对的，是宫墙之外的民间，尹峻早有明谕，各地年节庆贺如常，不必因皇家丧仪扰了百姓烟火。
因此都城西平乃至各郡府，依旧能闻见爆竹声，看见彩灯悬。
天统元年，便在这落雪无声与哀思交织的冬日里，静默地走到了尽头。
当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摘下廊下那些为冲淡肃杀而短暂悬挂的素绢宫灯，当新岁的晨光艰难穿透冬云，淡淡地铺在未化的积雪上时，这个庞大的帝国，已在无人宣告的平静中，翻过了厚重的一页。
天统二年，也在悄无声息之中，随之到来。
尹峻端坐于政事堂偏殿，这里已是他日常处理机要之所。
殿内炭火充足，驱散了严寒，却驱不散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所代表的压力。
新年伊始，各地请安、汇报、请旨的奏疏如同雪片，其中不乏隐忧。
尹峻的目光掠过一份来自陇西的奏报，奏报是李靖亲笔所写，提及的正是最近这段时间他那边的情况。
去年，由于冬季的到来，几场大雪下来，大汉暂停了他们的军事行动，以防守为主，准备到了春天天气回暖的时候，再和高原一战。
然而，几场大雪封山后，他们大汉确实是只能够暂时安分守己，可反观高原军，他们的袭扰、试探性进攻却越发频繁。
小股高原精锐屡屡利用他们对寒冷和地形的适应能力，穿山越岭，袭击粮道、哨所，甚至敢在夜间逼近城寨耀武。
“吾之砒霜，彼之蜜糖……”尹峻低声自语，想起了典籍中对高原气候变迁与文明兴衰的记载。
两霄交替之前，高原可从来都是苦寒的代表，光是那个海拔高度而带来的气候环境影响，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再想发展都发展不起来。
但就在两霄交替时期，随着天下气候的整体回暖，即便是在高原，也同样是如此，农业的快速发展，同样也带来了高原人口的井喷。
再加上高原从中原引来的大量的文化和技术，这才让他们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彻底的崛起，甚至是一发不可收拾。
高原对于中原文化和各种技术的引进可从来没有停止过，联姻只不过是他们的手段之一罢了，甚至是作用最小的手段。
毕竟，中原的那些统治者，即便是答应和高原联姻，可给他们带去的，其实还是以儒道释各教文化为主。
即便是技术，也只是无法保密的基础技术，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压箱底的东西全部给出去。
高原引进中原技术，大多还是靠民间渠道，以及少部分的间客。
毕竟，冷兵器时代，九成九的技术和工具其实都没什么科技含量，大多数的东西有个样品就能够进行仿制了。
像是锻造冶铁农耕等各项技术，对于最开始的高原来说，中原民间最基础的技术就已经够了，他们不管是抢是偷，只要从民间搞几个基础的工匠，很多东西就有了。
此后，虽然气候曾经一度再次降低过，但却一直没有降到高原最开始那种程度。
最近的近百年的时间里，高原的气候更是二次回暖，给他们带来了二次的发展，几代发展下来，才形成了如今的高原势力。
可即便是高原的气候再次回暖，高原的冬天依旧不是中原的冬天可以相比的。
中原视为苦寒的陇西冬季，在习惯了更高原、更酷寒环境的高原军眼中，或许正是发挥其优势的战场舒适区。
他们的战马耐寒，士卒习于风雪中行军作战，皮袍毡帐足以抵御风寒，反观己方，虽尽力保障，但非战斗减员、器械冻结、行动迟缓等问题依旧突出。
“不是他们不怕冷，而是他们比我们更习惯冷。”
尹峻心中明了，对于他们大汉兵马而言，冬天确实是行军不变，尤其是一场风雪下来。
可如果对于从高原上面下来的高原原来说，陇西府的冬天，相对于高原的冬天，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这种基于环境适应性的不对称优势，在特定季节终被放大，使得常规的冬守春攻策略显得有些被动。
好在，如今，这个冬季已经过去了大半，只要等到天气回暖之后，他们大汉至少不会因为天气这种客观原因而处于劣势了。
如果因为天气这种客观因素影响战局的话，实在是令人无奈，毕竟，他就算是有通天之能，在这个时代也不可能以人力改变天气。
“陛下，校事府宇文灼有紧急密奏，请求即刻面圣。”就在尹峻将手中的奏报放下，内侍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
“宣。”尹峻直接开口吩咐道。
宇文灼的身体不便，如果不是极端要紧的事情，他绝不会在新年气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请求面圣。
尤其是，还是在这种一大清早的时候就急匆匆的而来。
事实上，考虑过宇文灼的身体因素，尹峻是曾经给过宇文灼一面令牌的，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他的孙子宇文玥就可以持这一面令牌代替他入宫呈报。
仅仅只是片刻的时间，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便已经传来，宇文灼被推入殿中，在他的手中，还攥着一封火漆密函。
“臣叩见陛下。”宇文灼的声音嘶哑而急促，省略了一切虚礼。
“东边……刚到的急报。”
“东边，大奉还是大盛？”尹峻眼神一凝道。
从整个中原的方面来讲，大奉整体上是处于西部的，但是，大奉相对大汉而言，却是在东部。
能和大汉有关的事情，只会是大奉，而不可能是更东部的那几家。
那几家的变化，现在也根本不可能影响到大汉。
“陛下，是大盛！”宇文灼直接开口回答道。
说话的同时，宇文灼已经将手中的密报交到了身旁大太监的手中，有那名大太监代为呈送到尹峻的手上。
密报上的内容不多，仅仅描述了事情的过程和结果，因此，尹峻很快就已经直接浏览完毕，可信报上的内容，却让他眼神一凝。
“诸王之乱，皇袍加身！”看完了信报上的内容，尹峻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