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机关轨车之利,仅仅只是几天的时间,章城大捷的消息便已经传至汉都西平。
正值例行议事,炭火融融,驱散着殿外冬日的余寒。
当侍从将来自陇西的加急文书诵读完毕,堂内先是片刻寂静,随即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端坐于文臣前列的王猛,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抚掌而叹,声音清朗,打破了堂中微妙的沉寂。
“好一个雪夜奇袭,轻取章城,李药师用兵,果真如天马行空,不拘常理,却又招招致命,无愧我大汉擎天之柱,第一名将之誉!”
“此战,轻取敌城,不仅不战而得半郡,又成功分化高原与陇西本土势力,可谓一举多得!”
李靖此战,确实是政治意义远大于表面上的战果。
对于陇西府乃至于是武都府来说,高原确实是属于外来者,但大汉又何尝不是外来者?
不让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一步步地爆发,大汉又如何收陇西府之心?
当然,并非所有人脸上都是纯粹的喜悦。
老成持重者宗室代表尹隆开口道,“李靖将军用兵如神,自不待言,然,此战虽胜,亦将高原军主力彻底惊动。”
“那噶尔·菩萨并非庸才,吃了如此大亏,必有报复,接下来陇西防线,压力恐将倍增,朝廷粮秣、军械、须得及时跟上,方不辜负前线将士浴血之功。”
长孙无忌也跟着开口道,“朝廷或可明发诏令,嘉奖此次反正助战的陇西义士,并酌情减免章城及新收复郡县之赋税,以示恩抚,彻底收拢人心。”
俗话说,这凡事就怕对比。
在一步步诱发双方矛盾的基础上,他们对陇西府当地采用怀柔政策,必定能引来更多陇西府本地势力相助,为接下来的这一战提供助力。
长孙无忌此策,正是根基于此。
随着尹隆和长孙无忌这一开口,政事堂的众人也纷纷开始各抒己见。
端坐于御案之后,一直静听未言的尹峻微微抬手,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地图上属于章城的那一点之上。
“药师此战,打出了我大汉的军威,更打出了长治久安的方略,景略剖析亦是甚明,诸卿后续之议,皆有切中要害之点。”
“着兵部、户部,立即依前线所请及局势预判,拟定增援陇西之粮草、军械方案,三日内呈报。”
“吏部、礼部,着手拟定对有功将士及反正义民的封赏、抚恤章程,至于陇西新复之地,赋税减免、官吏选派之事,由政事堂牵头,会同相关各部速议。”
尹峻略作停顿,语气渐渐转沉道,“此战乃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告诉李靖,朕与他,与前线全体将士,共担此责。”
“要钱粮,朕给,要援兵,朕也派,但朕要的,是陇西安稳,是高原之患,由此战始,渐次消弭!”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诺。
政事堂的议事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待各项紧要事务皆有了初步的章程和分工,尹峻才宣布散议。
随即,群臣一个个的开始鱼贯而出,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又或者是步履匆匆地返回各自衙署落实议定之事。
只不过,作为丞相的长孙无忌却并未立刻随众离开。
长孙无忌稍缓一步,等到同僚大多散去,这才整了整自己的袍袖,趋步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的同时开口道,“陛下。”
尹峻本来正由内侍伺候着褪下略显沉重的朝会外袍,听见了长孙无忌的声音,当即抬眼开口问道,“辅机可还有事?”
“回陛下。”长孙无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道。
“今日议事已毕,臣……斗胆,想恳请陛下允准,入后宫探视贵妃娘娘。”
“听闻娘娘凤体渐安,幼皇子亦康健,臣身为兄长,心中挂念,想去问个安好。”
尹峻闻言微微一顿,不久之前,宫中又有新的生命诞生,贵妃长孙无忧诞下了三皇子尹炜,昭仪何蕙诞下公主尹汐。
长孙无忧产后调养已经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了,长孙无忌虽然是外臣,但他作为外戚重臣,又是贵妃长孙无忧的嫡亲兄长,于情于理,请求探视也确实是合乎情理,甚至可说是兄妹情深。
尹峻略一沉吟,随即就直接点了点头道,“准了,无忧产后需静养,莫要久扰,幼子稚嫩,亦需仔细。”
“臣明白,谢陛下恩典。”长孙无忌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之色道。
得了准许,长孙无忌并未多做停留,在内侍的引领下,当即穿过重重宫门,向着内廷的方向而去。
沿途宫人见到这位位高权重,又是贵妃亲兄的长孙大人,无不恭敬避让。
冬日的宫廷,少了些花草点缀,更显肃穆庄严,长孙无忌步履平稳,心思却随着逐渐靠近妹妹的寝宫而微微浮动。
朝堂上,他是运筹帷幄,深沉难测的门下侍郎,诸相之一,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牵挂妹妹和外甥的兄长。
贵妃寝宫之外,在长孙无忌开始往过走的过程之中,就已经有得了消息的女官提前一步在这里等候。
见到长孙无忌,女官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丞相,娘娘知您要来,已在暖阁等候,特意吩咐不必拘泥常礼。”
“有劳引路。”长孙无忌颔首,跟在女官的身后开始入内,
这里毕竟是后宫,即便是来到了自己妹妹的寝宫,他作为一个外臣,始终不好独自走动。
从进入到后宫的时候开始,身边一直有一个内侍或者是女官在前面引路,也算是他的明哲保身之道。
而此时的贵妃寝殿之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与殿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暖阁中,长孙无忧半倚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产后初愈的面色尚有些许苍白,但精神看来不错,眉眼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她见到兄长进来,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第一时间就想要从暖塌之下起身,“兄长……”
“娘娘快别动,仔细着身子。”
长孙无忌连忙快走两步,虚按手势止住她,自己则依礼欲拜,“臣长孙无忌,参见贵妃娘娘。”
“兄长快免礼!”长孙无忧声音轻柔道。
“此处并无外人,何必拘泥,快坐下说话。”
说话的同时,她示意宫女为长孙无忌搬来锦凳。
长孙无忌这才告罪坐下,目光关切地仔细打量妹妹,“娘娘凤体可大安了?御医怎么说?”
“劳兄长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长孙无忧微笑道,目光转向一旁乳母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裹在明黄色绣龙襁褓里的婴儿,脸上柔情更甚。
“皇儿也很乖,吃得好,睡得香。”
长孙无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襁褓中闭眼甜睡的婴儿,小家伙脸庞红润,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母亲的秀致,亦隐有尹峻的轮廓。
他凝视片刻,眼中亦浮现温和笑意,低声道:“皇子天庭饱满,面相贵不可言,乃社稷之福,娘娘辛苦了。”
不过,他并未伸手去抱,皇室血脉,尊贵非常,即使身为亲舅,亦需谨慎。
“有陛下和兄长挂念,一切都好。”长孙无忧轻声道,随即又略带一丝忧虑。
“只是近来朝事繁忙,陛下辛劳,兄长亦要多加保重才是。”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陛下英明神武,朝中亦有王景略等贤臣辅佐,大局安稳,娘娘不必忧心。”长孙无忌宽慰道。
“娘娘当前最要紧的,便是安心休养,抚育皇子,皇子康健聪慧,将来必为陛下分忧,为江山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