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晏阁。
天光透过窗纱,将室内暧昧未散的暧昧照得清晰。
甄宓早已醒来,她独自裹着锦被,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样,直到听见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宫人恭敬的问安声。
尹峻这个时候已经更衣完毕,一袭玄色常服,显得威严而英挺。
他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上苍白脆弱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女子身上,眼神平静,昨夜那炽热的占有欲已被收束,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独有的的淡然。
“起身吧。”尹峻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稍后会有人来伺候你梳洗。”
甄宓艰难地撑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颈处几点暧昧的红痕,她立刻窘迫地拉高被子,垂着眼不敢看他。
“昨夜之事,既已发生,你便不再是寻常客居之人。”尹峻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
“朕已命人拟旨,即日起,册封你为华妃,赐居毓秀宫。”
华妃,位列八夫人之一,次一品妃位,仅次于皇后、皇贵妃与贵淑贤德四正妃,乃是后宫极高的品阶。
甄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一夜之间,从身份尴尬、前途未卜的俘虏,跃升为皇帝妃嫔,且是高位妃嫔?
这巨大的转折让她头晕目眩,甚至一时忘了反应。
“怎么?不愿意?”尹峻微微挑眉道。
“……不,民女……臣妾,”
她艰难地改口,声音干涩,伏下身子开口道,“谢陛下隆恩。”
除了接受,甄宓别无选择,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究竟是福是祸,她全然不知,只觉自己如同飘萍,被更大的浪涛裹挟着,冲向未知的彼岸。
尹峻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伸手虚扶了她一下,而后开口道,“记住你的新身份,安心待在毓秀宫,该有的份例规制,一样不会少。”
说完,尹峻不再多留,直接转身离去,大汉新立,诸事繁多,身为帝王,他每天要批阅的奏折不在少数。
当天上午,诏书便通过内廷正式颁布。
“咨尔甄氏,毓质名门,温恭懋著……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华妃,赐居毓秀宫,钦此!”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这一封诏书的下达,后宫之中,顿时暗流汹涌。
皇后处,气氛凝重,皇后虽素来端庄大度,闻此消息,执笔的手仍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缓缓放下笔,良久,方才对心腹女官轻叹了一声。
“陛下行事,自有深意,既是华妃,便按礼制准备赏赐,安排宫人,勿要怠慢。”
只不过,皇后的语气表面上虽然平静,可指尖的微凉却已经泄露了她的心事。
一位身份如此特殊,且一跃成为华妃的女子入宫,无疑会打破后宫现有的平衡。
毕竟,正常情况下,像甄宓这种身份的女子,即便是有幸沐浴君恩,但册封一个御女与采女这样的低位妃嫔也就是了。
纵然皇帝真的喜欢,顶天了,也就是一才人或是美人这样的中位妃嫔。
可直接封赏为八夫人之一,这本身就太过不寻常。
其他妃嫔处,更是惊诧,嫉妒与不安交织。
“那甄氏……可是袁家的寡妇,陛下怎会……”
有妃嫔正要自语些什么,但说到最后反应了过来,及时止住了嘴。
尤其是,毓秀宫,那是离皇帝寝宫不远的一处好地方!
朝堂之上,消息灵通的重臣们得知后,亦是神色各异。
“华妃?甄氏?”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捻须沉吟。
“陛下此举……着实令人意外。”
旁边一位中年官员压低声音道,“何止意外,下官听闻,那甄宓少时之际,便有相士断言其命格贵不可言,此事在安定府并非全然秘密,只是后来袁氏败亡,无人再提罢了。”
“如今陛下突然将她纳入后宫,还直接封为华妃,这……”
贵不可言四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听者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若只是纳一美貌俘虏为嫔御,尚可理解为君王私好,但若结合这相士之言,以及直接册封高位的举动,其意味便深长得多。
陛下是知道了这预言,才如此行事,以此来彰显大汉天命所归,帝王天命所钟?
还是仅仅巧合?这“贵不可言”,究竟会应验在何处?是仅仅止步于妃位,还是……
长孙无忌与王猛并肩而行,听得身后隐约议论。
王猛神色平静,仅仅只是开口呵斥一声道:“后宫之事,自有陛下圣裁。”
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显见他也听进了那句“贵不可言”。
长孙无忌则面沉如水,他昨日才刚刚探视过产后休养的妹妹长孙无忧,此刻闻此消息,心中不免为妹妹和外甥多想了几分。
陛下正值壮年,后宫添人本是常事,但这甄宓身份特殊,又有预言傍身,其子若诞生……他不敢深想,只是脚步愈发沉稳。
妹妹诞下皇子,长孙无忌自然是有些想法的,只不过,这个时候这种想法还只是萌芽阶段,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未察觉。
长孙无忧之子,虽然非嫡非长,可陛下同样非嫡非长,已故的上皇照样非嫡非长。
连续两代君王都是如此,后来人自然会产生天然的想法。
尹玄还好,他虽然非嫡非长,可是,好歹也是那一代太子被废了之后,他才正式上位,甭管太子是怎么被废的,但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可尹峻这一代,虽然也是先成为太子后接替皇位,可这中间的过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毓秀宫,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内廷派来的管事太监、宫女已恭敬候在殿外。
殿内,甄宓已换上内廷赶制送来的华美妃位吉服,层层叠叠的锦绣罗裳,珠翠环绕,将她妆点得雍容华贵。
“娘娘,吉时将至,该去接受内外命妇朝贺了。”女官轻声提醒。
甄宓缓缓起身,繁复的衣裙发出窸窣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从昨夜到今晨,从清晏阁到毓秀宫,从甄宓到华妃……命运的车轮已轰然转向。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无数目光下审视与揣测。
这华妃的尊荣,究竟是陛下心血来潮的恩宠,还是另一场更复杂棋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