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边缘,临时搭建的明黄色御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帐外火光通明,甲士林立,巡骑往来不绝,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帐内,烛火将尹峻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六扇门总捕诸葛正我,校事府指挥使宇文灼,以及此番负责猎场外围警戒与内卫调配的禁军将领顾昊,三人皆伏跪于御案之前,额头触地,不敢稍抬。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响。
此时的李秀宁已经被送出猎场,暂时送入了宫中,直接交由宫中太医进行下一步的诊治。
李建成这个时候也早已经被大汉的人马找到,他的运气相比李秀宁要好上那么一些。
遭遇刺杀,兄妹两个人虽然分开逃跑,可他作为大唐正使,追杀他的人的数量与质量,还要在李秀宁之上,他算是给李秀宁主动引走了大部分的刺杀力量。
但是,他在半路上刚好撞到了李嗣源,李嗣源虽然如今因为年龄的原因不在巅峰状态,可他依靠自己的箭术在暗中远程支援,再加上李建成身边的宗师护卫,同样舍命大战。
最终,有惊无险地支撑到了大汉禁军的到来。
大帐之内,尹峻背对着他们,他的声音开始响起。
“皇家猎场,天子驻跸,使节在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让数名宗师、先天级别的刺客潜入腹地,行刺友邦贵胄,几至功成……好,好得很。”
尹峻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地上三人。
“顾昊!”
禁军将领顾昊魁梧的身躯一震,伏得更低:“臣在!”
“朕将猎场安危交予你禁军,外围警戒与道路封锁,乃至营区布防诸事,皆由你统辖。”
“刺客是如何越过层层哨卡,避开巡逻队?你的兵,是都瞎了,还是都睡了?”
尹峻的语气虽然并不激烈,可那平静下的寒意却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顾昊汗如雨下,嗓音干涩道,“臣……臣万死,臣已彻查,外围防线并无明显破绽,各哨卡记录更是齐全,巡逻亦未间断。”
“刺客……刺客极可能并非从外部突破,而是……而是早已潜伏于猎场之内,或……或是假扮成了某支提前入场的队伍人员,甚至……”
说到这里,顾昊已经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甚至什么?甚至可能是朕的禁军,朕的随行人员中,早有内应?”尹峻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你给朕的解释?一句可能潜伏已久,便能脱了你疏于内部甄别,排查不严的罪责?”
“臣不敢!臣罪该万死!”顾昊以头抢地,不敢辩解。
尹峻目光转向诸葛正我:“诸葛正我。”
诸葛正我白发微动,沉稳应道:“老臣在。”
“六扇门监察江湖,缉捕不法,京都治安,尤其此类重大庆典活动之江湖风险排查,乃尔等职责所在。”尹峻缓缓开口道。
“数名宗师、先天高手,绝非无名之辈,其兵器、武功路数、可能隶属之组织,尔六扇门档案中,难道就无一丝线索?京城内外,近来可有异动?”
“这些魑魅魍魉,在你眼皮子底下集结、谋划、潜入猎场,你六扇门,就毫无察觉?”
诸葛正我面色凝重,坦然开口道:“陛下明鉴,此事确为老臣失职,事发后,老臣已连夜调阅卷宗,并令各地密探紧急查报。”
“初步判断,刺客武功路数混杂,刻意掩饰,且所用兵器、毒药皆非常见制式,似有专业死士训练痕迹。”
“老臣已加派人手,从刺客尸身、被擒者身份及可能之撤退路线彻查,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尹峻不置可否,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轮椅上的宇文灼身上。
“宇文先生。”尹峻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平和了一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往往是风暴的前兆。
皇帝暴怒不可怕,很多情况下,皇帝暴怒往往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多数的暴怒,其实也只是故作姿态。
可如果皇帝平静了下来,那才可能真的要出事情。
“校事府,监察百官,探听隐秘,专司情报,这等针对国宾、近乎挑衅国朝的阴谋,动用如此人手,所需之情报支持、路线安排、内部接应,绝非小事。”
“为何,校事府事先未曾收到半点风声?是你们耳目闭塞,还是……有人刻意对校事府隐瞒了消息?或者,校事府本身,就出了什么问题?”
尹峻的最后一句,语气骤然加重,如同重锤敲击。
宇文灼深深俯首,声音沙哑道,“老臣无能,有负陛下重托,校事府确未提前侦知此次刺杀阴谋,此乃重大失职,老臣无可辩驳。”
“然,老臣以性命担保,校事府上下,对陛下之忠诚绝无问题。”
“老臣已动用暗桩,从朝野内外、物资调动、异常人员往来等最细微处反向追查,并彻底核查猎场所有相关人员之背景,请陛下给老臣一点时间,必将幕后黑手之蛛丝马迹,呈于御前!”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三人的解释与请罪,并未能消除尹峻眉宇间的阴霾。
他知道,这次刺杀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极为复杂,单纯问责眼前三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良久,尹峻终于再次开口道,“顾昊,革中郎将之职,暂留营中戴罪效力,配合后续调查,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禁军内部,给朕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所有近期调入、行迹可疑者,一律隔离审查。”
在这件事情之中,尹峻最注重的就是禁军的问题了。
这可是中央军,天子亲军,一旦出了问题的话,就相当于作为皇帝的他的性命都无法保证了。
“诸葛正我,六扇门协同禁军,全力追捕在逃刺客,哪怕将猎场里三层外三层的翻个遍,也要将这些人全部都拿下。”
“同时,给朕将京城内外江湖势力,再筛一遍,凡有可疑,先控后查!”
“宇文灼,校事府之失,朕暂不深究,但此事你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动用一切你可以动用的力量,无论是暗桩、线人,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朕要知道,是谁在幕后主使,目的是什么,朝中、军中、乃至朕的身边,还有没有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这些刺客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猎场之内,尹峻知道,不可能没有人接应他们。
大汉短时间扩张成一个庞然大物,内部确实鱼龙混杂,这就是快速扩张的阵痛。
只不过,这虽然是快速扩张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问题,但不代表就要无视,只要是问题,出现了之后,就要解决。
尹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此事已非简单刺杀,关乎国体,关乎汉唐邦交,更关乎我朝内部安宁,尔等应知利害。”
“朕,只看结果。”
“臣等遵旨,谢陛下隆恩!”三人齐声应道,背后皆已被冷汗浸湿。
“去吧。”尹峻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张猎场地图,眼神幽深。
帐帘掀动,三人悄然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地图上那片被朱笔重重圈出的,象征着流血与阴谋的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