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两股钢铁洪流轰然撞在一起,那一瞬间,马刀的碰撞声,骑枪刺穿肉体的闷响,战马相撞的轰鸣,惨叫声,怒吼声,混杂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挛鞮裕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敌骑,血溅满身,却半步不退,他的刀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
这是沙场上磨砺了几十年的本能,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换来的经验。
毕竟,按照草原的文化传统,如果自身不够勇武,可没那么容易坐稳草原可汗或单于的位置。凡是能在草原上爬到高位的,即便不是部落中最勇猛的,手上也绝对有真功夫。
又一名敌骑冲来,骑枪直刺他的胸口,挛鞮裕侧身一让,枪尖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划过,同时他的刀已经横扫而过,将那骑士拦腰斩落马下。
“单于!”身边的亲卫们如同狼群,护在他左右两侧,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住来自侧翼的攻击。
但敌人太多了,王保保所率领的蒙古骑兵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倒下一批,立刻又涌上来一批,仿佛永远杀不完。
乱军之中,王保保的身影却格外醒目。
一杆长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左劈右砍,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雾。三名匈奴亲卫同时向他冲来,他一刀横扫,逼退两人,随即刀锋一转,第三人的头颅已经飞起。
“扩廓帖木儿!”有匈奴亲卫认出了他,嘶吼着冲上去。
王保保冷哼一声,刀光一闪,那人便栽落马下,他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乱军,死死锁定了那道正在奋力厮杀的身影。
“挛鞮老贼,今日,你休想再逃!”王保保把马一拍,直取挛鞮裕所在。
“扩廓帖木儿!”挛鞮裕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拨转马头,不再与周围的敌骑纠缠,同样径直朝着王保保的方向冲去。
“叮,挛鞮裕勇战技能发动,
勇战:心无惧,勇气腾,血不干,战不休,此技能效果发动之后,自身武力+4,可进一步先后进阶为死战、死斗技能。
挛鞮裕发动勇战技能,武力+4;胡雄武力+2、+2、+1,当前武力上升至……
挛鞮裕当然很清楚,他虽然也有一定的勇武,但和王保保之间绝对是有着质的差距的,主动冲上去的话,绝对不会有任何幸存的道理。
可是,王保保的兵马竟然埋伏在这里,这就意味着他的生路已绝,就凭他们这点人,根本就没有冲出对方包围的可能。
不要看他麾下的这些儿郎,如今作战都很勇猛,但是,只不过是依靠着一口气强撑着罢了,从根本上无法改变他们一路上逃跑到这里,疲惫不堪的事实。
反观对方,却一直在这里以逸待劳,在兵力和体力之上,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一旦等到他麾下的儿郎们这最后的一口气散掉,那个时候就真的要变成一面倒的屠杀了。
他挛鞮裕作为匈奴部落的大单于,草原之上的王者,既然今日已经退无可退,注定要死在此地的话,那么,作为一名王者,他就算是死,可也要护住自己作为王者的尊严。
也正是因为如此,挛鞮裕才决定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之上,哪怕明知道不敌对方,也要有向对方挥刀的勇气,而不是因为畏惧而被对方从背后砍杀。
“扩廓帖木儿,今日,本单于誓要杀你,为我儿报仇雪恨。”挛鞮裕怒吼一声,手中的大刀横斩而上。
这一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更加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完全是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的打法。
毕竟,以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果稳扎稳打的话,他没有任何的机会,唯有以命相搏,或许才能够用自己的性命让对方在这最后一战之中付出一点代价。
然而,挛鞮裕还是低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他这有死无生的一刀,王保保只是随手一架,就从中间稳稳当当拦截了下来。
“哈,挛鞮裕,就凭你这么点本事,也妄想找本将军的晦气?”
“不过,你放心,今日本将军必送你和你的儿子团聚。”王保保大笑一声,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双臂猛然开始发力。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挛鞮裕整个人连人带马被推得倒退三步。
甚至,这一推之下,挛鞮裕手上的刀也差点被震得掉落在地,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真的让刀脱手。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挛鞮裕怒吼着,再次挥刀扑上!
这一刀劈向王保保的脖颈,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王保保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耳畔划过,削下一缕发丝,他的眼神微微一凝,显然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瓮中之鳖的老对手,竟还有这样的速度。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冥顽不灵!”
王保保长刀翻转,自上而下,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直取挛鞮裕头顶!
“铛!”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都耳膜生疼!
横刀格挡的挛鞮裕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上涌来,他的虎口彻底崩裂,整条右臂几乎瞬间麻木。
他的战马悲鸣一声,前蹄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王保保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肉,那股寒意从脖颈一直窜到心底。
周围的厮杀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挛鞮裕抬起头,对上王保保那双冷漠的眼睛。
“你输了。”王保保淡淡地开口道。
挛鞮裕没有说话,他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近千王帐亲卫,此刻已经所剩无几。他们依旧在拼死厮杀,依旧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但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分割、吞噬,如同落入狼群的孤狼,徒劳地挣扎着。
有人看见了他这边的情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单于!”
有亲卫发出了怒吼,可下一刻,那声音就戛然而止。
挛鞮裕收回目光,看向王保保,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扩廓帖木儿。”挛鞮裕沙哑地开口道,“本单于问你一句话。”
王保保挑眉:“说。”
“本单于的儿子,挛鞮不失,死在你刀下的时候……他怕了吗?”
王保保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没有。”王保保缓缓开口道,“他和你一样,死的时候,刀还在手里。”
挛鞮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骄傲,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满足。
“好……好……”他喃喃道,“不愧是我挛鞮裕的儿子……”
挛鞮裕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保保,目光如炬。
“动手吧。”
王保保看着他,没有立刻动作,周围的厮杀声渐渐稀落下来。匈奴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一个还在坚持的,是一名浑身浴血的老兵。他被十几名敌军团团围住,却依旧挥刀砍杀,直到被一杆骑枪从背后刺穿。
他倒下的时候,目光依旧望着挛鞮裕的方向。
望着他的可汗。
望着他追随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王保保收回目光,刀锋微微一动。
“你是一个合格的王者。”王保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惜,生不逢时。”
话音落下的同时,刀光一闪,挛鞮裕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河滩,染红了那柄插在河滩上的宝刀,染红了身边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终于栽落下来。战马悲鸣着,低下头,用鼻子拱着主人的身体,不肯离去。
王保保收刀,静静看着那具倒在河滩上的尸体。
匈奴的大单于,草原上的王者,就这样死了,死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死在仇人的刀下,死在追随了他一生的亲卫们目光所及之处。
他死的时候,面朝南方,那是匈奴王庭所在的方向。
王保保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马,他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身,亲手合上了挛鞮裕依旧圆睁的双眼。
“厚葬。”王保保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以匈奴大单于的礼仪。”
亲卫一愣:“将军,这……”
“他值得。”王保保打断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他是战死的,不是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