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才刚刚过了年关,可几天的时间里,朝廷各部官员就再一次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也就在今日,洛河再次入宫了,她依旧是那副装扮,一袭黑袍裹身,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进了殿,洛河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左右、风韵正盛的成熟面孔,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显然是赶路赶得急。
“臣参见陛下。”洛河屈膝行礼道。
“坐。”尹峻朝一旁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笔尖在奏章上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搁下笔,靠进椅背。
洛河没有急着坐,她走到御案旁,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料得不差,阮靖自年关大宴之后,这近半个月来,一刻也没闲着。”一边将折子递过来的同时,洛河一边开口说道。
尹峻接过来,翻开,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折子上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拜访日期、会面时长,还有一些备注,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阮靖这几日,倒是没少走动。”尹峻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声音平淡。
洛河在尹峻下首坐下,她将几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不紧不慢:“不错,从初五到昨日,阮靖三兄弟拜访了不下四十家。”
“原九国旧皇室、贵族、世家,甚至大汉宗室,还有几位勋贵,都走了个遍,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底下都有大量的土地。”
“臣粗略算了一下,这四十几家手里攥着的田产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亩。”
洛河顿了顿,继续补充道:“阮靖动作很小心,走的地方都挑在城郊,见的人也是分批见的,但臣一直派校事府的暗探盯着,对方依旧还是没能瞒过校事府的耳目。”
尹峻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角,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洛河递上来的折子的内容非常的详细,而且,这个名单上的名字,都是大汉拥有土地最多,或者说是兼并土地最多的那一部分人。
可以说,如果尹峻想要对土地的问题动手脚的话,这个名单上的这些人就是对于他最大的阻力。
尤其是,这些人的身份也同样是个难题,有一部分是像阮家一样,是在尹峻征服八国的过程中,主动归附的,算是大汉的有功之臣。
还有九国的皇室,同样是不能轻易动手的,否则就有卸磨杀驴之嫌,必会引起九国遗党人心惶惶,从而影响到如今大汉的安稳。
至于大汉宗室这些,同样是不好搞的一部分群体。
除此之外,一些家族相互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毕竟,九国相互之间向来就有联姻的传统,甚至还一步步演变出了九国擢选。
这其中的不少家族,甚至就和大汉宗室沾亲带故的,像是皇后所在的家族原本的大墨安氏,现如今的墨川府安氏,同样在这个名单之内。
像这种庞大的世家,趁着战乱期间进行土地兼并,那自然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也自然在阮靖团结的名单之内。
可以说,阮靖选择向这么一批人寻求助力,或者说是联合起来,这个目标群体也非常的讲究。这么一大批麻烦的群体联合起来,看来,这是想要以这种方式来逼他就范。
“看来,朕的年关大宴这招打草惊蛇,还真是将对方惊到了。”尹峻语气之中略微带着一丝寒意道。
之前的年关大宴之上,尹峻主动和这三兄弟说起有关土地的事情,本身就是主动惊动一下对方,看一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从而判断一下对方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
如今的结果是出来了,可很显然,阮靖三兄弟并不乐于配合朝廷。
尹峻没有急着继续,而是默默地沉思了起来,像是在权衡一些东西。见状,洛河也并不着急,仅仅只是安静地坐在下首,等待君王思考完毕。
“河儿。”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尹峻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尹峻换了一个更加亲昵的称呼。
闻言,洛河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没有应声,只是姿态稍微放松了些。这个称呼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洛镇抚使”亲昵得多。
尹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之前让你准备的事,可以开始了。”
洛河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尹峻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洛河便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炉边,提起温着的铜壶,替他续了热水,又端回来放在他手边。动作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件事不急。”尹峻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但也不能拖,阮靖虽然与我大汉有功,但是,这却并不能成为他阻挠大汉发展的理由,更不能成为他的免死金牌。”
洛河应了一声,“是。”
尹峻饮了一口茶,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最近瘦了。”尹峻语气随意地开口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事情再多,也得顾着自己,朕可用的人不多,你倒下了,朕找谁去?”
洛河垂下眼,唇角弯了弯,声音低了些:“臣记住了。”
尹峻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
洛河站起身,重新将黑袍披好,兜帽拉上,遮住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地再一次离开了皇宫。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尹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份折子上。
四十几家,几十万亩地,阮靖拉拢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他给过机会,年关大宴上,那杯酒,那句话,都是在告诉他:朝廷要动地了,你阮家是头一份。配合,有配合的待遇;不配合,有不配合的对付。
如今看来,阮靖选了后者。
尹峻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