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的长途跋涉,从春寒料峭走到夏日炎炎。
尹峻一路微服,穿府过郡,不入官驿,不扰地方,遇城则入,观市井百态,逢村则停,问农家疾苦。
云霄紧随左右,长剑不离身,广成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至于大太监曹正淳,则是鞍前马后,打点一切,充分扮演好一个家仆的角色,这一路走来,曹正淳白净的面皮晒黑了一层,人却精神了不少。
六月的昆仑山,山脚下已是盛夏,可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山道崎岖,怪石嶙峋,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片斑驳的碎金。
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积雪的寒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马匹在陡峭的山路上走得艰难,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时打滑。
曹正淳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抬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巅,压低声音道:“陛下,这路怕是上不去了,马走不了。”
尹峻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校事府护卫,抬头望了一眼,山路在视线尽头隐入云雾之中,不知还有多远。
昆仑山作为天下第一山脉,本就浩瀚无边,而玉虚宫隐藏在昆仑山的一角之内,就更加偏僻无比,要不是有广成子提前指路的话,恐怕即便是误打误撞到了附近,也很难真正地得入其门。
尹峻没有说话,顺着广成子指的路,迈步朝山上走去,云霄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跟在皇帝后面。
一行人弃马步行,沿着石阶向上攀登。石阶年深日久,苔痕斑驳,有的地方已经塌陷,显然少有人走。
越往上,雾气越浓,空气越发稀薄,呼吸间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不知走了多久,山道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坊立在云雾之间,石柱斑驳,刻着古老的纹饰,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可辨“玉虚”二字。
石坊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台,青石铺地,边缘围以石栏。平台尽头,殿阁隐约,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不似人间宫阙,倒像是画中仙境。
尹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殿阁上,四个月,从西平到昆仑,从春到夏,从朝堂到山野,他终于到了。
广成子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尹峻身侧,望着那座石坊,目光复杂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到了。”
算起来,自从上次下山之后,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再回到玉虚宫之内了。
尹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迈步跨过石坊,踏上平台。
脚下的青石光滑平整,两侧的松柏苍翠欲滴,枝叶间挂着晶莹的露珠,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石坊之后,一道身影早已候在那里,是个少年道童,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裁剪合体,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丝绦,脚踩白袜云履,干干净净,不沾半点尘埃。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不像是迎客的童子,倒像是这道家门户前一道天生的景致。
见一行人跨过石坊,道童微微躬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白鹤奉命,恭候贵人多时了。”
广成子微微颔首,侧身看向尹峻,低声道:“这是白鹤,师父身边的童子。”
白鹤抬眼,目光在尹峻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懵懂,而是一种澄澈的、通透的、看什么都平平常常的干净。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只是大汉的皇帝,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在尹峻到来的时候,元始天尊就已经派出了道童在这里候着,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能掐会算。
就算是算,也顶多算些大方向的,不可能算得这么细致,而且,直接测算一个皇帝,尤其是国运还处于上升阶段的皇帝,是会引起国运的反噬的,这天下人没人会闲得这么无聊。
之所以会提前派人等着,自然是因为广成子了。皇帝要亲自前来玉虚宫之内拜访,作为阐教门人的广成子,怎么可能不提前打声招呼,写一封信通知一下?
“师祖已知陛下驾临,特命白鹤在此相迎。”白鹤道童徐徐开口道。
“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朝殿阁方向走去,步伐轻盈,落地无声,月白色的道袍在松柏间微微摆动,像一片行走的云。
一行人穿过平台,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深处走去,两侧古松参天,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如龙鳞。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闻脚步声,只闻松涛阵阵。偶尔有山鸟掠过,鸣声清脆,在空山中回荡。
转过一道弯,殿阁终于露出了全貌,不是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青瓦白墙,错落有致,与山势融为一体。
院前有一方石阶,阶下是一汪清池,池水碧绿,几尾锦鲤悠然地游着,见人不惊。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古朴,字迹模糊,看不真切。
白鹤在石阶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微微抬手示意:“请。”
尹峻拾阶而上,跨入院门,院内比外面更安静,几株老梅,枝叶苍翠,显然是冬日开花的品种。
墙角有一丛翠竹,竹梢高出墙头,在风中轻轻摇曳,石桌石凳,随意摆放,桌面光滑,想来是常有人坐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草木的清冽,让人心神宁静。
白鹤引着尹峻穿过前院,来到正堂门前,他在门侧停下,垂手而立,不再往前。
“师祖在内等候。”道童声音依旧清朗,“陛下请进。”
尹峻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迈步跨了进去,云霄和曹正淳正要跟上,白鹤微微侧身,手臂一拦,不轻不重。
“师祖只见陛下一人。”
云霄的手按上了剑柄,广成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云霄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发作,退后一步,守在门外。
毕竟,以他那位师伯的功力,如果真要对皇帝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的话,他们进与不进其实没什么两样。
甚至,除非大汉直接调集大规模兵马,否则即便是大汉所有天人级别高手全部集中在这里,结果也不见得会有太大例外。
对于那个级数的武道强者,能够产生多大的破坏力,别人不清楚,她还能不清楚吗?
再则,她那位师伯向来注重规矩,作为小辈的她,如果以下犯上的话,在那位师伯的面前,可不是一件好事。
而看到这两位这番姿态,曹正淳也只好赔着笑脸,朝白鹤拱了拱手,随后也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