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三年十一月,大汉,西平。
今日的朝会,由于李林甫的归京,气氛比往常凝重了几分。莹川府的事情,这一回闹得可不小,朝堂这样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收到一些风声了。
李林甫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身上的官袍还带着长途跋涉的褶皱,连日赶路的疲惫写在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昨日方才入京,可甚至连府邸都没来得及回,便连夜写了奏表,今早天不亮就候在了宫门外。
此刻,他的奏表已经呈了上去,而皇帝的脸色,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
其实,李林甫也不知道皇帝这副难看的脸色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在表面上,从早朝一开始到现在,皇帝拉着的那张脸就没收起来过。
尹峻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奏表,却没有看,只是搁在案头,或者说,即便是不看,他也猜到了里面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
在对方归京之前,通过校事府,尹峻该知道的其实便全都知道了。
尹峻的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百官屏息,连呼吸都似乎在这一刻放轻了。
“李林甫。”尹峻终于开口道。
“臣在。”李林甫伏地,声音发紧。
“朕让你去莹川府,是做什么?”
李林甫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陛下命臣带阮氏族人归京,问话取证。”
“问话。”尹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朕记得,朕说的是问话,不是定罪,不是拿人,更不是动刀兵。”
“可你呢?你带去的禁军,在阮府门前动了刀兵,薛仁贵甚至还一箭射杀了阮靖,朕问你,这是谁给你的胆子?又是谁让你这么办事的?”
闻言,李林甫的身子微微一颤,叩首道:“臣……臣有罪,臣本意只是带阮氏族人归京,不曾想阮府私兵众多,抗拒执法,竟与禁军对峙。”
“臣恐事态失控,不得已下令弹压,可阮氏私兵之多,家丁奴仆及佃户之众,虽有千余禁军在手,但一时竟弹压不下,薛将军那一箭,是见禁军伤亡颇重,情急之下所为……”
“情急之下?”尹峻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
“阮氏一族,是大汉功臣,当初莹国纳土归汉,阮氏倾心归附,朕封侯赐爵,以国戚待之。”
“杨国忠之事,至今疑点重重,那支箭究竟是何人所射,尚无定论,朕让你把人带回来问话,是给他们一个自辩的机会,不是让你把他们当罪人对待。”
“你倒好,带兵上门,刀兵相见,如今阮靖死了,阮氏反了,莹川府遍地烽火,这就是你办的事?”
李林甫连连叩首,声音发颤:“臣……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殿内一片寂静,李林甫跪在地上,他心里虽然清楚这一次事件的始末,却也知道皇帝不是真的在斥责他,而是在做一场戏给满朝文武看。
皇帝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是讲道理的,是给了阮氏机会的,是阮氏自己不珍惜,是阮氏先动了刀兵,至于真相如何,没有几个人会在意。
阮氏的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皇帝要的是阮氏倒,他李林甫只是那个动手的人。即便是没有他李林甫,也会有张甫、王甫这样的人。
至于用什么罪名,过程如何,根本不重要,如今阮靖死了,阮氏反了,正好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一了百了。
可这些话,李林甫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臣请陛下治罪。”李林甫的声音闷闷的,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尹峻正要继续开口,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陛下。”那人声音洪亮,跨步出列,跪伏于地,“臣有言。”
众人看去,乃是原霁国降臣,现任吏部员外郎的郑度,在一众九国降臣之中,算是有些名气的。
尹峻看了他一眼:“讲。”
郑度抬起头,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李侍郎虽有处置不当之处,但此事根源不在李侍郎,而在阮氏。阮氏族人胆敢射杀钦差大臣杨国忠,此乃谋反实锤。”
“陛下宽宏大量,不立即问罪,反而给机会让其入京问话,已是天恩浩荡,然阮氏不知感恩,反而聚众抗拒,动刀兵,伤禁军,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
“李侍郎奉旨行事,虽有过激,然阮氏之反,实乃其狼子野心所致,非李侍郎之过。”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列,这次是原墨国宗室,现在光禄寺之内任职的萧潜。
“臣附议,阮氏在莹川府盘踞多年,蓄养私兵,横行不法,其不臣之心,非一日矣,此番射杀钦差、抗拒朝廷,不过是图穷匕见,李侍郎纵有千般不是,阮氏之罪,亦无可恕,臣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第三人、第四人接连出列,原苍国降臣、现任卫尉少卿的皇甫古渊,原丹国降臣陈礼,纷纷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跪了七八人,不仅都是九国降臣或者是降将出身,而且这些人口径还出奇地一致,阮氏罪有应得,李林甫无罪,朝廷应当严惩叛逆。
尹峻看着跪了一地的九国降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为何如此积极,数月前,他在宫中召见齐青瓷等人,亲口承诺不株连、不蔓衍,只究首恶。
这些九国旧族悬着的心刚放下,如今阮氏事发,他们巴不得此事尽快了结,让所有与此相关的人都消失。
甚至,有些家族,自己家里参与过此事的人,都被他们自己清理了。
此刻站出来替李林甫说话、替朝廷定罪阮氏,既是表忠心,也是落井下石,阮氏尽快倒了,这件事也就能够尽快地结束,他们才能够安全。
死道友而不死贫道,不外如是。
尹峻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下来:“阮氏毕竟是有功之臣,且与皇室有姻亲之谊,修容阮氏,如今还在宫中,此事尚未有定论,朕本不愿妄下断语。”
“但逝者为大,不管真相如何,阮靖已死,朕便不再追究了。”
尹峻看向礼部尚书,继续开口道,“着礼部议定,追赠阮靖为莹川郡公,赐谥,以彰其昔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