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六年,正月。
年关的喜庆尚未散尽,西平城的街巷间还残留着爆竹的碎屑和灯笼的余温,朝堂上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日早朝,政事堂议事,各部院递折子,一切如常。
尹峻坐在偏殿的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左手边是诸葛亮刚刚呈上来的春耕督导章程,右手边是王猛有关今年继续推进税制改革的条陈,长孙无忌坐在下首,正低声与户部侍郎核对去年的岁入数字。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偶尔有内侍进来添茶,脚步轻得像猫。
浊清从殿外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御案侧,躬身低声道:“陛下,宇文指挥使求见。”
尹峻抬起头,看了浊清一眼。浊清的神色与往常不同,不是那种程式化的恭谨,而是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看到这名内侍大太监露出这么一副表情,尹峻当即放下手中的朱笔,向其点了点头。
轮椅碾过金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不紧不慢,却格外清晰。
宇文灼坐在轮椅上,面色蜡黄,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官袍,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推着轮椅的是他的孙子宇文玥,年轻人低着头,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的人,随即垂下。
“臣宇文灼,参见陛下。”宇文灼在轮椅上欠身开口道。
说话的同时,宇文灼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浊清接过来,转呈至御案。
尹峻展开,目光从左到右缓缓移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大奉乱了。”好一阵时间之后,尹峻方才放下手中的密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没有说话,王猛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长孙无忌与户部侍郎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目光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尹峻。
宇文灼并没有让皇帝多费口舌,而是主动代替皇帝解释道,“大奉宗室亲王姬轩辕,以皇帝无道为名,在宗室亲王姬昌、姬重信以及重将白洪的支持下,正式打出‘靖天奉难’的旗号。”
“姬轩辕……”王猛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可是那位素有威名的大奉亲王炎王?”
“正是。”宇文灼微微颔首,“此人在大奉宗室中声望颇高,素以刚正不阿著称。”
“此番此人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响应者众,短短旬月,大奉巴地与蜀地诸府局势已彻底糜烂。”
闻言,殿内不由得安静了片刻,最近这几年的时间里,隔壁大奉的炎王姬轩辕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两,迅速在整个大奉,甚至是整个天下打出了名号。
传入大汉的和大奉有关的消息,十条里面至少有七八条都或多或少提及这位大奉宗室亲王。
以至于,即便是在如今的大汉之中,也到处都在流传着这名大奉炎王的事迹。
大奉西御高原,再灭洪冀,靖平关中民乱,此人可谓是功勋卓著。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此人颇有功高盖主之嫌,就在去年年初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乎就在几日之内,有关姬轩辕拥兵自重,已有不臣之心的传言,迅速传向四方。
不要说是大奉诸府了,即便是大汉各地,在稍迟一些时间里,也从往来商队的口中听到了这些传言。
甚至,那个时候刚刚收到这些传言时,尹峻还和主要的几位臣子猜测过究竟是哪一位散布的这些谣言。
那个时候的大汉君臣,一致认为,最大的嫌疑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朱元璋,而另一个就是姬轩辕本身。
朱元璋有这个嫌疑,那理由自然不用多说,当时从南方军北调开始,时间都已经基本过了两年多,关中各府的天义军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都已经被姬轩辕消灭得差不多了。
在洪冀雪夜被杀之后,接下来的一年多,将近两年的时间里,盘踞在关中诸府的类似于陈友谅、洪秀全等残余的天义军势力连战连败,甚至,如方腊、朱粲、宋金刚等干脆败亡的势力也不在少数。
一旦关中诸侯的天义军势力被剿灭殆尽的话,接下来盘踞汉中之地的朱元璋必将是首当其冲,因此,他是有着绝对充足的动机来做这件事情的。
至于姬轩辕,他也同样有一定的动机,毕竟,随着这几年姬轩辕领兵征战在外,本就是宗室实权亲王的他更加是大权在握,只要他愿意的话,是真的有机会可以更进一步的。
出于这种动机,对方自导自演这么一场戏码,也并非不可能。
当然,这两人也只是最有可能的,不过,周围的各方势力同样有一定的概率,甚至大汉也是如此。
但是,这些注定也只是猜测罢了,现在他们还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将那些事情指定向某一个特定的势力。
这件事情如果这么容易查出来,那么也轮不到他们大汉来查,盘踞在大奉本土的地头蛇只会调查得更快。
也就是在那些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大奉皇帝终于连发十二道金牌,急召当时正在外作战的姬轩辕迅速归京。
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姬轩辕真的回到京都的话,未必就会得到一个好下场。
而所有人,在那个时候也在等待着姬轩辕对这个问题会做出怎样的回答。
不管是巧合,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总之,在那个时候,姬轩辕率领的兵马对于天义军在关中各府残余的势力的围剿已经到了一个最后的阶段,也是最为关键的阶段。
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便是面对皇帝连发的十二道金牌,姬轩辕最终还是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为名,并没有归京,成功地在去年年关之前将关中诸侯残余的天翼军势力尽数剿杀,即便是作为党首的洪秀全、陈友谅、张士诚等人,也死在了这一战之中。
也就唯有王世充等少数人,带着一些残余势力,朝着南面的汉中方向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