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队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宗介先生。”日向胜微微躬身。
“去吧。”
宗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刚才的高强度对练，让他的体温略微升高。
嗒，嗒。
长廊上，传来脚步声。
宗介转过头。
雪乃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居家和服，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条湿毛巾，还有一杯清茶。
“宗介哥哥，请喝茶。”雪乃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谢谢。”
宗介拿起毛巾擦万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拿捏得刚好。不烫，也不失茶香。
“手艺不错。”宗介放下茶杯。
“您喜欢就好。”
雪乃双手交叠在身前，乖巧地站在一旁。
宗介的余光落在她的身上。
少女的五官很清秀，是那种温婉的底子。但她的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她和真希学会了处理基础的账目，最近在跟着山城玲奈做事。起早贪黑，几乎把自己埋进了账本里。
“去玲奈那里帮忙，感觉怎么样？”宗介随口问道。
“玲奈小姐非常厉害。”
雪乃认真地回答，背脊绷得很直。
“她的核算速度快得惊人，我跟在她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还在努力跟上她的节奏，争取不添麻烦。”
宗介看着她紧绷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玲奈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情报人员。你跟着她学做事，不用把她的作息也学过去。”
宗介站起身。
“而且，你这几天待在她身边，除了帮她递笔、整理废纸，其实什么核心的账目都没算过，对吧？”
雪乃愣住了。她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确实如此。商会的核心账目复杂庞大，她一个初学者根本插不上手，每天只是在强撑着熬夜，做些无关紧要的杂活。
她害怕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失去父亲后，这座庄园，是她唯一的庇护所。她想一直留在这里。
“去换身便服。”宗介没再看她。
“换衣服？”
“带你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屋子里算账，算出来的数字也是死的。我带你看看那些账目上的东西。”
宗介转身朝着主宅的大厅走去。
“我在门口等你。”
十分钟后。高屋庄园的大门外。
宗介穿着深色的休闲衬衫。
雪乃换下和服，穿了一件简单的水蓝色长裙，外面搭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沉闷，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只是她在宗介身边，依然显得小心翼翼。
“走吧。”
宗介没有叫马车。两人走出了高屋庄园的大门。
夏末的微风吹过，已经带上了一丝初秋的凉爽。
街道上人来人往。
雪乃落后宗介半个身位，默默地跟着。她不知道宗介要带她去哪里，也不敢问。
路过一个街角的小吃摊。
摊位上架着铁丝网，正在烤着手工捏制的饭团。表面刷了一层酱油，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宗介停下脚步。
“老板，拿两个烤饭团。”
他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摊位上。
老板麻利地用竹叶包好两个热腾腾的饭团，递了过来。
宗介递给雪乃一个。
“没吃早饭。垫垫肚子。”
雪乃双手接过饭团，隔着竹叶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
她有些意外。这位掌控着忍界经济命脉的大人物，似乎应该只出入那些最高档的料亭。
宗介咬了一口饭团，继续往前走。
雪乃小口地吃着。酱油咸香，米饭甘甜，味道很不错。
两人走到了木叶边缘的南区。
这里远离了繁华的商业街。前方，出现了一片占地极广、由巨大钢结构支撑的建筑群。
高屋商会的木叶总调度仓库。
几百辆重型马车在广场上排成了长龙。上千名装卸工人，正在汗流浃背地将一个个巨大的木箱搬上车厢。
监工们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木箱落地的沉闷声，交织成喧嚣的声浪。牲口的味道、汗水味，还有防潮的松香气味，弥漫在四周。
宗介带着雪乃，走上了一处地势较高的铁架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调度仓库的全貌。
“很吵，是吧？”
宗介靠在铁栏杆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
“……有点。”雪乃如实回答。这里和庄园书房里死寂的安静，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每天晚上核对的那些账本。最后汇总出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左边那些打着红色封条的。是抗生素和医疗绷带。今天下午就会运往砂隐村。”
“右边那些装着麻袋的。是雷之国急缺的小麦。”
“还有后面那些，是兵工厂刚下线的战术义肢。准备送去雨隐村的。”
雪乃一个个看过去。
她看着那些被搬上马车的物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账本上那一排排枯燥的数字。
“一开始，高屋商会只是个小商会，只是一个靠着倒卖物资的草台班子。”
宗介给她讲起了当年的事情。
“你父亲是个很纯粹的商人。他贪财，怕死。但他很有魄力，当初押上拿自己的家当来与我合作。”
“直到现在，高屋商会居然庞大到这种程度了，连我都为之惊叹。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不再仅仅只是赚钱了。”
“你看这些马车。”
“如果它们停下。砂隐的平民就会喝不上干净的水，云隐的伤员就会因为没有药而感染致死。雨之国的工人就会失去工作。”
“五大国的和平，是这些物资在支撑。”
宗介侧过身，直视着雪乃的眼睛。
“玲奈每天在书房里核对的那些数字，不是废纸。每一笔进出项，都在维持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所以其实，你日常正在参与的，是你父亲穷极一生，也没有接触到的事业。”
“当然了，也不能说得太宏大。说到底，这些也不过是大家为了赚钱而凑在一起干活罢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
“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雪乃呆住了。
“你拼命地跟着玲奈看账本，熬夜做那些不需要你做的杂事。因为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宗介说道。
“你觉得父亲死了，你失去了靠山。如果不证明自己对商会有用，你就会被扫地出门。对吗？”
雪乃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我只是不想成为您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宗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父亲死前，把高屋商会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全部转让给了我。你知道那笔股份，值多少钱吗？”
雪乃茫然地摇了摇头。
“足以买下半个火之国。”
“他把这笔钱给我，买的是你下半辈子的安稳。这是公平的等价交换。”
“你现在的衣食无忧，是你父亲用一辈子的心血给你付过钱的。你住在庄园里，理直气壮。”
“不需要去熬夜干活，也不需要在我面前战战兢兢。懂了吗？”
雪乃呆呆地看着宗介。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涌了出来。她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我懂了……宗介哥哥。谢谢您。”
宗介满意地笑笑。
两人往回走去。
回程的路上，两人沿着南贺川的河堤漫步。
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
雪乃走在宗介身侧，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紧绷的背脊终于放松下来。自从来到木叶，从未如此放松过。
“宗介哥哥。”
“嗯？”
“那我以后，还要跟着玲奈小姐看账本吗？”雪乃轻声问。
“看你自己的兴趣。”
宗介说道。
“如果你觉得算账有意思，就继续学。如果觉得没意思，就去帮香织种种花。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走到河堤的转角，有一处小集市。卖些蔬菜和手工艺品。
雪乃的目光，在一个摊位上停留了一下，那是卖竹编小玩意儿的。
那是一只用竹篾编织的胖头鱼，做工粗糙，但憨态可掬。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准备继续往前走。
宗介停下脚步。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要？”
雪乃摇了摇头，笑了笑。
“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小时候在乡下，父亲每次出去跑商回来，总会带些这种竹编的小动物给我。那时我们的生活还很拮据……”
宗介没说话。他走到摊位前，拿起那只竹编的胖头鱼。
“多少钱？”
“五两银子，大人。”摊主是个老妇人。
宗介摸出一张钞票，递给老妇人。
他拿着那只胖头鱼，走回雪乃面前。在手里掂了掂，递了过去。
“算在你父亲留下的账上。”
雪乃愣了一下。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像天上的阳光一样明媚。
她双手接过那只粗糙的竹编鱼，攥在手里。
“谢谢您，宗介哥哥。”
两人继续往回走。
回到高屋庄园时，大门缓缓滑开。
前院里，真希正拿着水管在浇花。
看到两人走进来，真希停下手里的活。
“老板。雪乃姐姐。你们回来了。”
“真希。”
雪乃主动走上前，扬了扬手里的竹编胖头鱼。
“你看这个，好看吗？”
真希笑着点点头：“挺可爱的。”
“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雪乃步伐轻快地朝着主宅走去。
真希凑到宗介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板，您跟雪乃姐姐说了什么？她好像突然就活泼起来了。”
“没什么。”
宗介往里走去。
“只是带她出去走走。”
